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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的社区矫正制度重塑
刘 政

【中文关键词】 社区矫正;本质功能;目的模式;管理模式;法理重塑

【摘要】 在当今世界社区矫正现代化的进程中,针对我国社区矫正存在立法、体制、机制等方面的法理偏离现象,我们应以思维创新、理论创新、实践创新为路径,摒弃传统重刑主义对社区矫正的影响,以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为重点,以综合刑、恢复性司法、法社会学等现代刑罚理论为引导,对社区矫正的本质、功能、目的模式和管理模式进行法理重塑,为推进我国社区矫正制度的改革与发展提供理论依据和实践动力。

【全文】

全面推进社区矫正工作,建立健全社区矫正制度,是当前我国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和全面深化司法改革的重大举措,是实现我国现代刑罚执行制度乃至整个司法制度文明进步的重要步骤。经过十余年的试点和探索,我国社区矫正工作不断积累经验,已经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然而,由于历史的、理念的原因,社区矫正在立法、体制与机制等方面,仍不同程度地暴露出刑罚本质偏离与惩罚功能缺失现象,突出反映了社区矫正的法理滞后问题。这就要求我们在社区矫正实践中,注重借鉴当今世界现代社区矫正制度的有益启示和科学论据,摒弃传统刑罚理念对社区矫正的排斥和羁绊,破除传统社会观念对社区矫正的误判和掣肘,以现代刑罚理念重塑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的社区矫正制度,引领和推动我国社区矫正刑罚实践的深入发展。

一、我国社区矫正本质功能的重塑

(一)社区矫正本质功能的综合刑理论渊源

1.社区矫正刑罚本质的理论渊源。所谓刑罚本质,“指刑罚本身所固有的、决定刑罚之所以成为刑罚的根本方向,从刑法本身看,它是任何刑罚方法所具有的,而不认这种刑罚方法表现为什么刑种(如是罚金或者是死刑);从刑罚与其他强制方法的关系看,它是刑罚所特有的,是区别于其他强制方法的内在属性”。{1}(P38)当前,国内外刑法学界对刑罚本质基本内涵的研究众说纷纭。比较集中、比较准确的倾向性观点则是:刑法的本质是犯罪报应本质和预防犯罪本质的统一体。这一理论主张集中体现了综合刑理论的核心内涵,具有刑罚理念上的合理性。之所以主张犯罪报应本质与预防犯罪本质相统一,是由于国家在实施刑罚的不同阶段往往表现为不同的本质属性。例如,在刑罚制定过程中,预防犯罪本质往往居于主导地位;在刑罚适用过程中,报应本质往往居于主导地位;在刑罚执行过程中,则往往是预防犯罪本质主导下的预防犯罪本质与犯罪报应本质相兼顾。

刑罚本质与社区矫正有着天然的内在联系。关于社区矫正的定义,国内外比较流行的观点主要有两种:一种认为,社区矫正是非监禁刑的刑罚执行方式;另一种认为,社区矫正既是刑罚执行方式也是社会治理方式。上述不同定义的共同点是,都界定了社区矫正的刑罚执行本质,从根本上表明了社区矫正与刑罚本质的一体化关系。这种一体化关系,又集中体现在刑罚本质与社区矫正的法律渊源上。西方法治国家社区矫正的刑罚执行本质早已得到明确,他们将社区矫正纳入刑罚体系的法律渊源包括:(1)源自于美国各州通过制定社区矫正法规,对法官的社区矫正自由裁量权进行限制,同时对社区矫正机构的矫正活动进行规范;(2)源自于英国等成文法国家通过刑事立法手段,“均是对法官适用社区矫正环境替代监禁措施和非监禁刑的非刑罚化处遇的自由裁量权以及矫正机构权力进行限制,目的是防止社区矫正的任意和不明确而导致社区‘惩罚城市’化”{2}(P12)。社区矫正的上述法律渊源具体表现为:社区矫正作为一种刑罚方法,刑罚本质是其特有的内在属性。

2.社区矫正惩罚功能的理论渊源。“通常认为,惩罚与教育是刑罚的内在属性,它们从静态角度揭示了刑罚的本质特征,而刑罚的功能则是刑罚的内在属性在其运动过程中的外在表现,是刑罚内在属性的外化,它是从动态的角度考察刑罚制度的。”{3}(P32)在西方国家,传统的刑罚功能理论包含报应主义刑罚功能理论和功利主义刑罚功能理论;而当代的刑罚功能理论,则产生了与传统刑罚功能理论明显不同的新变化新趋势。我国刑罚功能理论虽多为承袭西方国家刑罚功能理论的基本原理,但在刑罚功能概念和刑罚功能分类的具体观念上与西方有所差异。在对中外刑罚功能理论进行比较研究的基础上,高铭暄、赵秉志主编的《刑罚总论比较研究》一书中概括了刑罚功能的七个内涵:一是刑罚剥夺功能,二是刑罚威慑功能,三是刑罚改造功能,四是刑罚教育功能,五是刑罚安抚功能,六是刑罚鼓励功能,七是刑罚保障功能。{4}(P123-124)从以上对刑罚功能基本内涵的概述可以看出,刑罚功能的前提即以刑罚剥夺和刑罚威慑为核心的惩罚性功能,在某种程度上,刑罚功能等同于惩罚功能。

社区矫正与刑罚功能有着共同的法理渊源。社区矫正作为非监禁刑罚执行方式,它所特有的刑罚本质,必然蕴含着与监禁刑罚执行方式相类似的刑罚功能,也毫无例外地包含了前文所列具有明显惩罚性质的刑罚剥夺功能和刑罚威慑功能。当然,非监禁刑与监禁刑在惩罚功能的留存上虽具有共性,但在惩罚功能的方法和程度上却具有差异性。这是犯罪报应本质与预防犯罪本质在社区矫正领域的必要体现,也是实现社区矫正刑罚公平正义的必然要求。

(二)综合刑理论对社区矫正刑罚本质与惩罚功能的重塑

1.重塑社区矫正的刑罚本质。“社区矫正性质问题是我国社区矫正制度建设必须解决的基本理论问题,它关系到社区矫正管理体制机制的设计,影响到社区矫正机构性质、人员身份,甚至直接关系到我国刑罚执行制度的改革与完善等。”{5}(P62)针对我国当前社区矫正刑罚本质偏离的种种表现,我们有必要坚持以综合刑理论为主导,依据刑罚报应本质与刑罚预防犯罪本质相统一、刑罚执行方式与社会治理方式相融合的基本原理,对社区矫正刑罚本质进行法理重塑。

如何重塑社区矫正的刑罚本质,似应突出两个方面:一是把握社区矫正刑罚执行本质。坚持以惩罚和改造罪犯、预防和减少重新犯罪、维护社会安全稳定为社区矫正刑罚目的。按照刑罚执行本质的法理定位,来确立社区矫正法律体系的价值取向,进行社区矫正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的高层设计,在社区矫正机构、社区矫正队伍、社区矫正任务、社区矫正职责等各方面,贯穿和体现社区矫正刑罚执行本质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二是把握社区矫正非监禁刑罚执行本质。依据刑罚本质的基本内涵和基本原理,既要把握监禁刑与非监禁刑均为刑罚执行的共有属性,又要把握监禁刑与非监禁刑在刑罚执行方法上的差异性;既要通过对社区服刑人员严格的管理监督来体现刑罚本质,又要通过为社区服刑人员提供有效的矫正帮扶来体现行刑社会化。

2.重塑社区矫正的惩罚功能。我国作为一个长期受传统重刑主义影响的国家,在借鉴、引进、实施现代社区矫正制度的过程中,发生惩罚功能缺失现象,导致刑罚执行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必然引发社会各界及社会公众对社区矫正履行刑罚功能的公平正义结果产生质疑。面对这些社会质疑之声,为了推动我国社区矫正的健康发展,我们应坚持以综合刑理念为主导,致力于重塑社区矫正惩罚功能的理念。正如刘强所指出:“在考虑权利保护的同时,不能忽视刑罚的惩罚功能,即使在社区,也需要根据我国国情,对服刑人员的权利给予一定的限制和剥夺,使其获得足够量的痛苦与损失的体验,以发挥刑罚的报应、威慑的功能。”{6}

如何重塑社区矫正的惩罚功能,似应把握以下重点:一是明确惩罚性是社区矫正的刑罚本质要求。社区矫正与监禁矫正虽是相对的行刑方式,但社区矫正与监禁矫正共同具有的刑罚执行本质,确定了对任何犯罪人的惩罚性,是任何刑罚执行方式具有的共同属性;二是明确惩罚性是社区矫正的刑罚实施要求。社区矫正对象与监禁矫正对象均为犯罪人,犯罪人应为其危害社会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和接受刑罚惩罚;同时,社区矫正机构对社区矫正对象施行法律制裁和刑罚惩罚,这也是体现社会公平正义的客观需要;三是明确惩罚性是社区矫正的刑罚强制要求。社区矫正机构是国家执法机关,社区矫正工作是国家执法活动,宪法赋予国家执法活动的强制性,从法理上确定了社区矫正惩罚措施与矫正措施的强制性。

我们在重塑惩罚功能理念的同时,还应致力于社区矫正惩罚功能的法律实践,主要包括:其一,确立社区矫正的惩罚功能,将其摆在社区矫正整体功能的首位;其二,确立社区矫正的惩罚任务,将其列为社区矫正基本任务的主要范围;其三,确定社区矫正的惩罚机制,将其纳入社区矫正运行机制的主要内容;其四,确立社区矫正的惩罚手段,将其作为社区矫正基础建设的主要条件。综上所述,在社区矫正惩罚功能的法理重塑上,我们赞同有的学者的以下结论性观点:惩罚是第一位的,教育是第二位的。但同时惩罚应该有边界的限度,过度的惩罚容易造成犯罪人格。{7}(P656)

二、我国社区矫正目的模式的重塑

(一)社区矫正目的模式的恢复性司法理论渊源

社区矫正目的模式的价值取向。刑罚目的模式从根本上体现了刑罚报应目的与刑罚预防目的两者的有机融合,更多地蕴含了恢复性司法理论的价值取向。现代刑罚理念和刑罚实践均已表明,“恢复性司法是与报应性司法相对而产生的,它是以修补被犯罪所破坏的社会关系为目标的司法模式”{8}(P278)。从总体上来讲,以开放式处遇的行刑方式来处置服刑人员,使服刑人员继续融入社会,缩短服刑人员与正常生活的距离,维护或恢复其社会功能,预防其重新犯罪,体现了恢复性司法的理念,这也是社区矫正的终极目标。{9}从结构上来讲,恢复性司法由于具有良好的特殊预防功能,更有利于整体实现刑事司法目标;恢复性司法由于能够较好体现犯罪人真实自愿的悔罪表现,更有利于破解犯罪人回归社会而面临的种种困惑;恢复性司法由于能够较好体现被害人真实自愿的宽容姿态,更有利于维护被害人合法权益和恢复被害人身心损害;恢复性司法由于能够较好体现社会和解,更有利于实现刑罚的终极目标和维护社会的公平公正。

社区矫正目的模式的理论渊源。社区矫正目的模式作为一种全新的刑罚执行方式,其社区矫正理念与恢复性司法理念之间有着密切的理论渊源。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实证犯罪学的兴起,刑罚进入了一个有目的的科学时代。此间刑罚的重心,由根据犯罪行为的危害程度对犯罪行为人实施必要的惩罚,转向依据犯罪人的主观恶性对其实施矫正和改造,监狱结构由封闭走向开放,行刑内容由惩罚转向教育,罪犯处遇由严格趋于宽松。{10}尤其是联合国《关于在刑事事项中采用恢复性司法方案的基本原则》第6条指出:“在不违反本国法律的情况下,恢复性司法方案可在刑事司法制度的任何阶段使用。”既然恢复性司法适用于刑事司法的各阶段,自然与社区矫正密不可分。社区矫正目的模式,完全迎合和融入了恢复性司法的这种理念。国内外学者对恢复性司法理念与社区矫正理念的结合点,曾经进行了以下概括:一是司法理念的共通性。复和主义认为对犯罪的正确反应不是惩罚,而是恢复因犯罪而造成的各种损害。社区矫正与恢复性司法在这方面有着共同的追求;二是社区参与性。在强调社会力量参与刑事司法和罪犯控制方面,社区矫正与恢复性司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三是某些项目的重合性。西方国家恢复性补偿和社区服务是运用非常广泛的社区矫正项目,社区矫正与恢复性司法重合了其中的某些项目;四是刑事政策效果的相似性。在集中有限资源、减少监狱人数、缓解监狱人满为患、减少监狱维持费用等方面,社区矫正与恢复性司法具有同样的效果。{11}(P41-43)

(二)恢复性司法理论对社区矫正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的重塑

对社区矫正目的模式重塑的前提,是要着力于刑罚理念和刑罚实践的现代创新。一是对重刑主义政策倾向的社会反思。恢复性司法主张以社区矫正为主要模式的非监禁刑罚执行方式,这是对重型主义倾向的批判与否定,有利于提升刑罚执行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从而使社会各界和社会民众从其良好效果中看到恢复性司法模式的合理性,进而推动对刑罚轻缓化的理论追求和实践探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社区矫正标志着我国已开始由刑罚重刑化转向刑罚轻缓化的历史进程。二是对司法人权保障的国家重视。恢复性司法主张被害人的权利保护,认为通过犯罪人的积极补偿可以取得被害人的谅解,既有利于修复被害人的物质损失,还有利于康复被害人的精神创伤。社区矫正将为司法人权保障和被害人权利保护,提供一个社会平台和社会环境。恢复性司法引导下的社区矫正,将为我们创新体现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刑罚理念和刑罚实践,开拓一条有效路径。

对社区矫正目的模式重塑的目标,是要着力于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的模式重构。恢复性司法在我国借鉴和引进过程中,虽已产生了相当程度上的理论引导作用,但只有在综合刑理论主导下的社区矫正理念多元化结构中,才能更为有效地显现其合理性和科学性。当前,社区矫正的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的提出,已经成为我国法学界和法律界比较关注的理论价值诉求和实践模式构想,已经成为理论上和实践中有效解决刑罚本质偏离和惩罚功能缺失的必然选项。为此,对于社区矫正蕴含其中的惩罚性和恢复性二元刑罚模式,只能并重,不能偏颇,偏向惩罚性将影响教育矫正的效果,偏向恢复性则将影响社会公平正义的形象。尤其在传统重刑主义刑罚观长期影响的情况下,社区矫正务必要注重平衡惩罚性与恢复性的双重价值。应当明确:“从社区矫正的法律价值和正义的取向来看,它是以刑罚为基础、以恢复为主旨的刑罚制度,我们应当以平衡上述利益冲突、修复被犯罪破坏的社会关系,恢复公平正义,最终实现社会的和谐作为基本价值目标。”{12}只有这样,我国社区矫正才能沿着正确方向不断发展,更好地实现其制度设计的初衷。

对社区矫正目的模式重塑的重心,是要着力于三位一体的刑罚实践。一是坚持目的模式的正义性。“正义是社会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一种理论,无论它多么精致和简洁,只要它不真实,就必须加以拒绝和修正,同样,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们如何有效率和有条理,只要它们不正义就必须加以改造和废除。”{13}(P1-2)社区矫正作为轻罪刑事政策条件下的现代刑罚执行制度,实施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的前提,就是要通过强化社区矫正的惩罚性,来充分体现社区矫正的刑罚正义。因为,刑罚惩罚与刑罚正义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现代刑事政策和现代刑罚制度的形成和发展,均源自于社会正义观念和刑罚正义观念的文明进步。社区矫正只有以社会正义观念和刑罚正义观念为主导,坚持惩罚性,强调正义性,才能更好地实现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的均衡发展。二是坚持目的模式的谦抑性。“刑法的谦抑性是指根据一定的原则控制刑法的处罚范围、处罚程度,在适用其他法律足以控制某种违法行为、足以保护某些合法权益时,就不要将其规定为犯罪;在适用较轻的制裁措施足以控制某种犯罪行为、足以保护相应的合法权益时,就不用适用较重的制裁手段”。{14}(P68)刑罚谦抑思想作为恢复性司法理念的主要内涵,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法理渊源;刑法谦抑思想作为社区矫正理念的核心内涵,在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中,特别是在贯穿恢复性司法理念的社区矫正实践中,具有重要的理论引导作用。为了更好地体现社区矫正的谦抑性,我们需要把握的一个原则是:在坚持刑罚正义的前提下,迎合和推进刑罚政策轻缓化的现代趋势,以社会公正性和社会功利性的双重标准,进行惩罚性和恢复性并重目的模式的法理重塑和法律重构。三是坚持目的模式的人道性。“刑法人道主义作为一项原则、作为一项伦理精神,它不仅不是一种手段,而且不是一种功利目的,相反,它是判断功利目的与手段是否合理与正义的尺度。”{15}(P559)依据刑罚人道思想,在社区矫正目的模式中,人道性是恢复性的根本内涵,为了体现恢复性,就要彰显人道性。也只有将人道性与恢复性融会贯通,才能实现社区矫正目的刑与报应刑的折中发展,更好地弘扬人的价值和人的尊严,进而展示社区矫正惩罚人和改善人的人文特质。

三、我国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重塑

(一)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法社会学法理渊源

社区矫正管理模式作为社会矛盾化解的重要载体,集中体现了社会管理创新的现代理念。从社区矫正本身的性质和特点看,社区矫正是在开放的社区环境下矫正和管理罪犯的活动。它具有刑罚执行的性质,同时又有依靠社会力量积极参与的优势,是对刑罚执行与社会管理服务的有机结合,其本身与社会管理创新有着内在的联系,对按照中央要求抓好源头治理、着力减少社会对抗、促进社会和谐有着重要意义。{16}社会管理创新与社区矫正管理模式之间的依存关系,均源自于现代管理理念的创新。现代管理理念创新的一个基本内涵,就是要坚持以人为中心,将人本主义理念贯穿于社会管理和社区矫正的始终。所谓以人为本理念,是对人在社会发展和社会管理中的地位作用的确定,表明了人是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和主要动力。以人为本理念既是一种社会管理理念,要求人们在分析和解决社会管理问题时,必须处处坚持人本化的思维方式和管理方式;其又是一种社会价值取向,要求人们在社会管理过程中,应当理性协调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群体、人与法治等诸多关系。以人为本的管理理念和价值取向,已经成为社区矫正模式的核心内涵和法理依据,在改革完善和全面推进社区矫正制度方面,发挥着重要的理论引导作用。

社区矫正管理模式作为社会管理创新的重要领域,集中体现了行刑社会化的刑罚理念。在现代刑罚体系中,社区矫正管理模式显现出来的本质特征,就是其非监禁刑罚执行方式所特有的轻刑化、人道化、社会化的刑罚趋向和价值取向。其中,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社会化,无疑是行刑社会化创新理念在现代刑罚体系和刑罚实践中的重要表现。行刑社会化作为人类社会刑罚文明不断演进的历史成果,社区矫正管理模式作为对社会犯罪与刑罚方式的理性趋同,其法理渊源与现代刑罚理论体系中新兴的法社会学理论有着密切的联系。什么是法社会学理论?“如果我们将法律系统视为一个自我指涉性的系统,能够自我创生、自我发展、自我修正、自我满足,法社会学就是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法律系统内部结构与内部知识以外的一切法律现象的一门新兴学科,包括法律系统与整体社会及社会中其他子系统的相互关系,法律系统与其周边环境的互动情景,以及由法律系统生发出来的各类社会事实。”{17}(P14)在刑罚执行领域,法社会学理论的核心内涵,则是再社会化理论支撑下的行刑社会化理念。法社会学认为罪犯可以进行再社会化的基本理念,为社区矫正的管理模式如何适应行刑社会化提供了理论依据,使之能够更好地满足罪犯再社会化的矫正需求,更好地实现罪犯再社会化的矫正目标。

(二)法社会学理论对社区矫正行刑社会化管理模式的重塑

社区矫正管理理念的再社会化。社区矫正制度作为涉及国家政治经济社会发展的一项社会系统工程,集中显现了行刑社会化、行刑民主化、行刑科学化的刑罚价值取向。这个刑罚价值取向的一个重要动因,即源自于社区矫正管理理念的再社会化。“如果基于这些原因,接受建立在社会分化、价值多元化、法治国家、民主及福利国家基础之上的实证的法律概念,那么法律人致力于解决的问题,也便进入了法社会学领域。”{18}(P30)根据法社会学理论的核心内涵,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创新,应基于再社会化理念的重塑。即,完善发展我国社区矫正管理模式,应在管理理念上确立罪犯教育矫正再社会化目标和社区矫正管理再社会化标准;同时在管理实践中推动由强制性再社会化向参与性再社会化的转变;最终在社区矫正管理模式上,实现我国刑罚体系由以监禁刑为主向以非监禁刑为主的根本转变。

社区矫正管理体制的合理化。社区矫正管理体制主要是指社区矫正的管理机构、执行机构等主体的设置、配备、编制及其与其他矫正机构之间的关系。{19}(P213)社区矫正管理体制,作为社区矫正行刑社会化管理模式的基本构成和重要保障,作为深化刑罚体制工作机制改革的核心内容和重要任务,在发展完善社区矫正制度过程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和作用。根据法社会学理论的基本内涵,围绕如何满足行刑社会化的本质特征、如何实现社区矫正管理体制的合理化构建,关键是要重构凸显刑罚本质的一体化社区矫正管理体制。即,按照党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决定》提出的统一刑罚执行体制的部署与要求,在国家立法层面上,确定由司法行政部门统一管理社区矫正工作,统一行使社区矫正权能,包括依法赋予司法行政部门统一管理社区矫正的自主权,依法赋予司法行政部门统一行使社区矫正的执法权。通过理顺社区矫正管理体制,强化社区矫正管理能力,提升社区矫正管理效率,从体制上为社区矫正的健康发展提供根本保障。

社区矫正管理秩序的规范化。《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要“坚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健全事实认定符合客观真相、办案结果符合实体公正、办案过程符合程序公正的法律制度”。这一规定从实现刑罚执行公平正义的高度,对社区矫正管理程序的规范化提出了新的历史内涵和时代要求。根据法社会学的基本理论,我们在重塑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过程中,尤其要注重重构充分体现行刑社会化本质特征的社区矫正管理程序。一是把握管理程序的科学性。针对当前社区矫正存在的刑罚本质偏离和惩罚功能缺失问题,科学设置社区矫正执行程序,努力实现社区矫正管理程序的规范化和严谨化。二是把握管理程序的系统性。紧紧抓住矫前评估、接受建档、帮扶教育、监督管理、解除矫正等执法环节,将严格执法、规范执法的原则贯穿社区矫正执法工作的全过程,以科学有效的管理程序和管理秩序,提升社区矫正的执法水平和执法效率。

社区矫正管理方式的现代化。“社区矫正模式就是社区矫正构成要素不同结构所表现的样态。社区矫正模式与社区矫正目的、社区矫正的功能密切相关,目的不同,功能便有所不同,社区矫正的模式不同。”{20}(P163)由此可见,不同的社区矫正目的模式,决定不同的社区矫正管理模式;而不同的社区矫正管理模式,则要求有不同的社区矫正运行方式。根据法社会学理论的要求,重塑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一个关键内容,就是要借鉴当今世界各国现代社区矫正的成功经验,以惩罚性与恢复性并重为核心,大力推进社区矫正管理方式的现代化。一是重构管理方式的约束机制,如探索和推行中间制裁制度、扩张和完善刑事禁止令制度;二是重构管理方式的防卫机制,如完善和规范风险评估机制、完善和创新项目管理机制;三是重构管理方式的矫正机制,如创新和完善循证矫正机制、创新和完善累进处遇机制、创新和完善分类分矫机制;四是重构管理方式的监督机制,如创新和确立监督主体、监督对象、监督内容、监督方法。

社区矫正管理资源的效益化。刑罚效益是指“刑罚动态适用产生的结果与刑罚目的之间的契合程度。如果刑罚动态适用所产生的结果与刑罚目的之间具有重合的一致性关系或者契合程度较大,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说刑罚的效益好或者比较好,反之亦然”{21}。刑罚效益主要包括刑罚的社会效益和刑罚的经济效益。社区矫正作为国家非监禁刑罚执行制度,其刑罚效益源自于国家刑罚成本的静态投入和动态适用;社区矫正作为行刑社会化的刑罚执行制度,其刑罚效益亦源自于社会资源的静态投入和社会组织的动态参与。根据法社会学的基本原理,重塑社区矫正管理模式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要适应行刑社会化的客观需求,整合社区矫正的管理资源,提升社区矫正的管理效益。例如,不断加大国家对社区矫正的刑罚投入,合理配置社区矫正的刑罚资源,充分动员社区矫正的刑罚力量,整合和构建政府与社会之间、政务管理与社会管理之间、国有资源与社会资源之间有机融合的资源体系,更好地服务和保障社区矫正的动态适用,以良好的执法条件和执法环境,不断提升社区矫正的刑罚效益。

社区矫正管理规制的法律化。无论是社会管理还是社区矫正管理,制度建设是前提。社区矫正作为社会管理创新的重要手段,加强制度建设就显得尤为迫切和必要,健全的制度体系是社区矫正工作科学发展的保证,其不仅能保障社区矫正对象的合法权益,保障社区矫正管理的公正性和公平性,还会起到规范社区矫正机构管理行为的作用。{22}根据法社会学理论的基本内涵,针对行刑社会化的根本要求,为了全面推进我国社区矫正的改革发展,关键是要加紧构建社区矫正法律体系,推进社区矫正管理规制的法律化,为社区矫正提供有力的法律保障。当务之急要尽快制定和颁布《社区矫正法》,在此基础上修订完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同时充实和完善相匹配的司法解释和部门规章,形成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符合中国国情的社区矫正法律体系。

【责任编辑:胡炜】

【注释】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社区矫正的惩罚功能及其实现路径研究”(15CFX027)

刘政,海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博士。(海南海口5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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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河南社会科学》【期刊年份】 2018年 【期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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