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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有法,一切皆有度
 ——《异乡人》
周 阅

【学科分类】 刑法学

【关键词】 刑法学 荒诞 道德 法律

【作者简介】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2014级硕士生;专业方向:刑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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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妈妈死了,我没哭,该死;

隔天就和女友厮混,该死;

挑拨朋友仇家互斗,该死。

我合该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但你们企图用来拯救我的那一套,又算什么?

我杀了人,

只因夏日阳光太刺眼……”


好一句“只因夏日阳光太刺眼……”,瞧,多任性!多荒谬!默尔索就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甚至扬起他那高傲的头颅大喊:“我知道这世界我无处容身,只是,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他孤独、空茫,一切理想、意义、温情投掷进去,都引不起内心的欢愉,他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整本书充斥着一股凝练的荒诞感。

《异乡人》被奉为法律文学的经典之作。烟不离手、笑看人世、洞悉人性、拥抱荒谬的文学大师加缪,向我们描述了主人公默尔索在荒缪的世界中经历的种种荒缪的事,以及自身的荒诞体验。默尔索——荒诞的代名词。该书分为二大部分,主要讲述了发生在默尔索身上的三件荒诞事:

第一荒诞事:妈妈死了,我没流泪。文章开篇就是一个噩耗,默尔索唯一的亲人——妈妈死了。生活在阿尔及尔的一家船运公司的职员默尔索,由于经济上的困难,将母亲送进了养老院。在某个礼拜四突然收到养老院的电报:“母殁。明日下葬。节哀顺变。”时,当即坐了公交赶回去奔丧。在养老院,默尔索与院长、门房、母亲身前的“男友”菲赫兹进行了交谈,最后和母亲的院友们一起为母亲守灵。然而,在守灵期间,默尔索表现出荒诞的一面:不愿意见母亲的遗容,没有流泪甚是觉得他面对母亲的死一点也不难过,在守灵期间竟然睡着了,还喝了牛奶咖啡;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就去游泳,碰到了以前同事玛莉,二人晚上看了喜剧电影并且厮混在一起。

第二荒诞事:阳光刺眼,我杀了人。皮条客雷蒙,是默尔索的邻居,由于和情妇发生矛盾,又和情妇的哥哥打架,默尔索受其请托写信羞辱情妇。在雷蒙和情妇发生殴打,默尔索又为其在警察面前作证。在一个周末,雷蒙带着默尔索和玛莉一起去海边马颂夫妇家玩,而与此同时,情妇哥哥一伙人已经跟踪过来,在海滩上,狭路相逢发生争执,雷蒙和马颂打翻对方两人(阿拉伯人),雷蒙的手臂和嘴巴受了伤之后跑掉了,受伤的雷蒙忿恨不平,默尔索陪其带着手枪继续出门报仇,对方看到雷蒙的手枪之后落荒而逃,雷蒙心情大好作罢。然而,此时的默尔索又荒诞起来了:烈日当头,独自出门,碰见那两人,“猛烈的阳光攻占着我的双颊,汗珠在我的眉毛凝聚。……我的额头难受的要紧,血管群起急速跳动,就像要爆裂开来。由于无法忍受这股燥热,我往前迈出一步。……一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太阳依然在我的额头上敲锣打鼓;朦胧中,隐约可见闪亮的刀刃还在我面前晃荡,啃蚀我的睫毛,钻进我疼痛的双眼。”就是那该死的阳光,那不由自主的一迈,扣动扳机,开了五枪,毁了这一天的美好,染红了这片沙滩,默尔索杀了人。

第三荒诞事:品行差,我该死。杀了人,默尔索接受审判,然而这是一场荒诞的审判。妈妈葬礼上的种种,违反人之常情,不爱妈妈,默尔索是个冷血的人;为了雷蒙及其情妇间的伤风败俗的卑劣勾当,冷血杀人,默尔索该死;在检察官看来,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的表现与其杀人之间有着“深刻、令人悲叹和本质上的重大关联。”甚至热烈地喊道:“我控诉这个男人带着一颗犯罪的心理葬了母亲。”瞧,多荒诞的逻辑!在检察官义愤填膺的慷慨陈词下,默尔索的行为被定性为预谋杀人而暂首示众,结束了他这荒诞的一生。

整个小说,从一开始,作者就赤裸裸地将默尔索内心深处最自我的部分展现在我们每位读者面前,对于我们这些已经受到过不同程度约定俗成的道德伦理观念熏陶的读者来说,默尔索就是个异类,怪人,就像文中的大多数人看他一样。我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俯瞰一切情感是“我们”的精神原乡,我们大部分人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书中众人的同乡,而默尔索对于我们就是异乡人。

默尔索,面对母亲的死亡所表现出的冷漠无情,甚至没有哭泣,在我们看来是多么“可耻”。至亲去世怎么能不哭呢?真是大逆不道!真是个异类!是啊,哭是葬礼上必备的“节目”之一,甚至已经成为一种职业。亲人去世,请来乐队奏乐唱歌,欢送老人离去,一路走好,雇佣专业人士哭上半个小时,哭的越伤心越久越能表达对亲人的不舍。然而,这其中真假谁又能辨知一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哭就是了!哭就是孝,不哭就是不孝,这已是约定俗成的道德观念。不由想起年前在老家参加的丧礼上,专业人士的哭声,那叫一个凄惨,荡气回肠,在场的各位无不为之动容!这就是该有的、大家认可的形式。而我,也亲身经历了亲人的离去,爷爷去年去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心里难受,面如死灰;看到遗像那一刻却崩溃了,泣不成声,那一刻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然而,半夜守灵时,却也无论如何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虽然心里仍是难过至极。此时的没流泪就说明我不难过,我无情么?在一套被约定俗成的公共秩序或者道德标准中,个人的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感受往往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我们习惯于用约定俗成的观念要求别人,甚至道德绑架。默尔索并不是没有爱,面对母亲的去世,他也很难过,只是他的哀恸没能符合大众期望的那样撕心裂肺感人至深,所以大家就认为他是一个冷漠残酷的人,后来杀了人仿佛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由此,我想起了今年在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日期间的明星范玮琪微博事件,被网友认为是不爱国,一顿炮轰。阅兵,以一种个体无法阻挡的磅礴之势激发出国人朴素的集体崇高,使得那一份高尚的情感,以爱国的毋庸置疑的正当名义,吸引从名人到恶棍的广泛欣赏,释放从崇高到卑劣的各色欲望。人,总是有不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学识、修养、爱好、习惯、包容心、理解力、世界观、价值立场等,谁也不能要求所有人以自己认同和崇尚的方式去做或者评价某些事。如果自己不认同的就是错误,就是该打、该骂、该粗暴甚至野蛮地驱逐甚至处死,那么,跟当年的德国人对待犹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在灾难面前,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没有落实任何有意义有价值的行动,以一种流氓无产者美其名曰朴素而高尚的情怀,无端地指责别人爱国行动的迟缓或消极,既没有公民的教养,也缺乏谴责的资格。

莫言在获得诺贝尔奖时发言:“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倘若没有足够广阔的胸怀包容爱国情绪的异质表现,并以集体崇高的借口,放任自己的肆无忌惮,漠视他人的权利自由,只能说,这样的爱国,是狭隘的、低俗的、专制的爱国,甚至是以爱国的名义亵渎爱国。那么,默尔索又该是好人还是坏人呢?电影《烈日灼心》中,伊警官说了一段人性与法律的宏言:“罪和错每个人心里都有。在我眼里,人是神性与动物性的总和(综合),就是他有你想象不到的好,更有你想象不到的恶。没有对错,这就是人。所以法律特别可爱,就限制你不能恶到没边儿,它清楚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点脏事,想想可以,但不能真干。法律更像人性的低保,是一种强制性的修养,它不像宗教要求你眼高手低,就踏踏实实地告诉你至少应该是什么样。法律讲人情,又残酷无情”。是啊,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人都是天使与撒旦的混合体,好坏之分都是相对的。善恶不定,当你被善念主导时,你就会做一切善事;当你被一丝恶念主宰时,却是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的。然而,凡事有度,挣脱不了法网,一切都在法律的低保之内。所以,道德评价要有度,不能随意苛责,否则人人自危,社会混乱。

默尔索杀了人,只因夏日的阳光太刺眼,在法庭审判上,他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审判制度进行了反诘:你们法官有资格以自己的好恶和观点来判断我吗?我杀了人,可是为什么庭审中不让我说话,要听辩护律师愚蠢的辩护?你们针对我的罪行讯问我无可厚非,可是凭什么要牵涉到我的人品和性格呢?你认为法律就是工具,不需要有善恶之分,我认为法律是拿来用,但必须要合乎一个更高的法则;你认为规则是有必要存在并约束所有人的,我认为我不认可的规则对我而言就等于不存在,没必要遵守。我默尔索只对身边现在发生的一切感兴趣,友谊、爱情、价值、意义存在与否,我无所谓。我只是在享受此时此地而已!就是这么荒谬,只因为阳光刺眼就杀掉一个人,我不认同的规则我就不遵守,对我无效。我们可以说,默尔索活得真实,他不虚伪,不解释,不掩饰,不依靠任何虚假的习俗、法律和宗教过活,他拥抱每一个具体的真实,按照尼采的话说,他忠于大地。按照默尔索的逻辑,似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看谁不爽就给一枪(当然,我们国家不允许私人持枪,可以换作别的方式),多好,多自由!然而,人是一种群居动物,生活在彼此联系的社会中,不可能像默尔索这般活得如此任性、不羁,不可能不受规则的约束,否则社会必处于一片混沌,没有自由权利可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服从法律才有自由,否则就要面对强制。

5•28山东招远涉邪教故意杀人案,在麦当劳餐厅里,两男四女6个人围着一名倒在地上的女子,一名光头男子大骂倒地女子“恶魔”“永世不得超生”,用拖把猛击该女子,殴打过程约2分钟。有围观的群众想要上前制止,打人者放言“你们谁管谁死”。不可否认,该案件造成的危害结果是严重的,然而,我们试着站在行为人的角度来看,他们认为受害者是恶魔,应该除之而后快,永世不得超生,他们在替天行道,并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杀人。他们和默尔索一样,在他们的意识里,我认为你是恶魔,我必须杀了你;我觉得阳光刺眼,心情烦躁不爽,我就杀了你,按照自己的喜好随便觉得一个人的生死,真荒谬!

当然,在庭审过程中,法官审理的对象并不是默尔索的杀人行为,而是针对他本人的品行,母亲死后他的种种表现被冠之以冷漠无情、十恶不赦,以至于后来被指控为有预谋的杀人,也是荒诞的。固然,我们在审判罪犯时,会考虑犯罪人的人身危险性,这当然是从他的品行和性格去考察,但这也只是一种参考,不能一概而论就认为品行差的人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况且,我们又凭什么认为默尔索品行差呢?就因为母亲葬礼没哭,隔天就和女友厮混,挑拨朋友复仇?果真如此,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如果法律没有规定公众必须履行某项义务,那么,任何人以道德的名义强加于他人的做法,哪怕动机是如何崇高,都逃脱不了暴虐的嫌疑。

默尔索,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一个让人感觉荒诞的人,这篇小说也处处散落着悖谬,它们暴露了现代生活在根本层面上的不可理解、不合理性和充满矛盾。这也是二战后法国左翼知识分子们的集体感受:一个自称为理性动物的种族,却毫无理性地杀戮彼此。这样的时代造就了这样的默尔索。

所以,我对默尔索的感情也是矛盾的。一方面,我怜悯他,他是孤独无依,没人懂他的异乡人;另一方面,我恼怒他,厌恶他,怎么能因为夏日的阳光太刺眼就对着别人开枪呢?然而,人没有权利宣称诱因是一种犯罪的借口,尽管他可能屈从于这种诱因;也不允许为了同情犯罪人,而以任何方式改变或削弱犯罪的定义。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确实杀了人,触犯了法律,站在法律的角度,对他肉体的消灭就是对他的惩罚。

卡尔•卢埃林言:“即使是一个单纯的童话故事,也有关于老鼠和南瓜、仙姑和公主正确举止的一般规范。”特弥斯,一位蒙着眼睛、不偏不倚的正义女神。她手持天平权衡冲突,手握宝剑施行法令,她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注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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