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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公益法实践的进展

“公益法实践”是指公民或者法律援助组织所发起的、以保护和实现公共利益或者推动社会变革为目的的各种法律行动,它的主要形式为公益诉讼,但也包括以公益上书、劳动仲裁、行政复议等非诉讼方式为表现形式的法律行动。近年来,中国的公益法实践已经成为一场方兴未艾的法律运动。旨“通过法治实现社会正义,通过个案推进社会变革”的公益诉讼和公益上书行动可以说此起彼伏,相互应和;各种热心公益法实践的个人和专门从事公益法活动的组织也不断涌现出来,他们在公众和大众媒体的支持下不断通过公益法律行动发出自己的声音。目前的公益法实践是更广泛意义上的公民权运动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尽管它在公益自觉性又明显有别于一般的公民权运动。2007年的公益法实践是前些年公益法实践的继续,它既在吸取以往公益法实践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取得了新的成绩,同时又无可避免地带有某些制度带来的局限性。

一、反歧视公益诉讼的进展

反歧视公益法实践一直是公益法实践中最受人关注、也最深入的领域之一,其原因既在于它是目前少数几个涉及宪法基本权利的公益法实践领域之一,也在于目前各种歧视行为实在太过于普遍。不仅一般的企业在用工中存在各种各样的歧视,就是国家机关(包括中央国家机关和司法机关在内)的招聘政策也经常会名目张胆地出现基于年龄、身高、相貌等方面的歧视。除了在歧视最为普遍的就业领域,在社会公共服务领域、教育领域也经常会出现各种有悖宪法和法律的歧视现象。在反歧视方面,2007年的公益诉讼仍然如往年一样蓬勃发展。不仅反乙肝歧视的公益诉讼仍然如火如荼,而且反其他形式歧视的公益诉讼案件也不断涌现。

1.就业领域的反乙肝歧视公益诉讼案件。在就业领域的反歧视公益诉讼中,反对乙肝歧视的公益诉讼一直都是最为活跃的领域之一,2007年也不例外。2007年比较有影响的此类公益诉讼包括:(1)“徐、程、张、李诉富士康集团案”。2007年6月,因为携带乙肝病原而在求职时被拒, 徐、程、张、李4名大学毕业生将富士康集团旗下的两家公司起诉至深圳宝安区法院,请求法院判定公司侵犯其平等就业权,但最后结果不详。(2)“黎胜诉诺基亚公司案”。2007年4月,被通知录用后又因携带乙肝病毒被拒之门外,黎胜因此将东莞诺基亚移动电话有限公司及其在中国的总部告上了广东省东莞市人民法院。最后处理结果不详。(3)“吴伟、赵强、方娟诉泰金宝光电有限公司案”。2007年5月,因体检被查出携带乙肝病原而被泰金宝光电(苏州)有限公司辞退的吴伟、赵强、方娟向江苏省吴江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被告歧视乙肝病原携带者。最后结果不详。(4)“李飞诉伟易达集团案”。2007年2月,因携带乙肝病原而被拒录,大学毕业生李飞将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的港资企业伟易达集团告上法庭,但最后结果不详。(5)“陈龙诉昌硕科技有限公司案”。2007年2月,因携带乙肝病原而被拒之门外,23岁的大学生陈龙向上海市南汇区人民法院状告昌硕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该案一审原告败诉。(6)“王先生诉某科技公司案”。在某科技公司已工作3年多的王先生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后即被公司强制休病假,工资也被降至300多元,于是他向法院提出诉讼。2007年11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该公司败诉。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反乙肝歧视公益网站“胆肝相照网站”负责人为上述大部分反乙肝歧视案件提供了法律援助,很多网友也到法庭参加了对有关案件的声援。

2.就业领域的其他反歧视公益诉讼案件。就业领域的歧视现象形形色色,除了乙肝歧视之外,户籍、地域、性别、相貌、身高、年龄等因素也经常成为被歧视的理由。2007年出现了两类以往不曾提出过的公益诉讼,那就是反相貌歧视和反英语歧视。尽管相貌歧视是就业领域中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然而,直到2007年,我们才看到了反相貌歧视方面的公益诉讼。“秋子诉上海昂立教育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案”是由以代理反歧视案件出名的公益律师周伟提供法律援助。该案最后以和解结案,秋子最终也获得了长期劳动合同。此外,对应聘者提出超出职位要求的条件也是招聘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即便是公务员招聘也不例外。“刘家海诉广西文化厅和人事厅案”就专门针对普通公务员招考中提出的英语水平要求提出了挑战。2007年4月25日,近些年来一直都在同公务员招考歧视行为进行斗争的刘家海以广西2007年公务员招考通知设定的报考广西文化厅普通科员须通过“英语六级”的条件构成歧视为由将广西文化厅和人事厅诉至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但最后法院并未受理此案。此外,2007年也出现了反户籍歧视方面的公益诉讼案件,“黄元健诉国家大剧院案户籍歧视案”就是其中的例子。2007年4月11日,义派律师事务所志愿者黄元健以国家大剧院在招聘启事中明确规定应聘人员应具有北京市户口构成歧视为由向北京市西城区法院起诉国家大剧院,但法院也未受理此案。

3.社会公共服务领域的反歧视公益诉讼案件。社会公共服务一般是由政府部门或政府出资的事业单位提供的服务,在这个领域存在歧视现象也非罕见。“梁丽苹诉国家图书馆身份歧视案”就专门针对中国国家图书馆在图书借阅服务中存在的歧视现象提出了挑战。国家图书馆要求办理带有第一外借库外借功能、外文图书外借功能的读者卡的条件为“具有中级及其以上技术职称、处级及其以上行政职务、研究生及其以上学历”。2007年10月底,梁丽苹就以国家图书馆规定的条件侵犯了其宪法平等权等权利为由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是由北京市东方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事务所发起的一个公益诉讼,但法院最后并没有受理此案。

4.教育领域的反歧视公益诉讼案件。在有关公民基本权利的公益法实践中,有关受教育权的公益诉讼也是一个比较活跃的领域。教育领域出现的歧视现象既是对宪法规定的受教育权的违反,同时也是对平等权的违反。以往曾经出现过因不同省份高考录取分数不一而引发的教育平等权公益诉讼案件,而2007年出现的“小箐诉教育部、财政部等八国家机关身份歧视案”则是对另一种形式的教育歧视现象提出了挑战:农村民办学校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与农村公办学校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在享受国家规定的“两免一补”政策方面享有完全不同的待遇。该案也是由北京市东方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事务所提供法律援助,该所去年也曾就此问题发起过一个公益上书。但令人遗憾的是,法院也拒绝受理此案。

除了上述案件外,2007年也出现了反就业年龄歧视和反土地政策执行过程中出现的性别歧视案件。这类案件在往年都已经出现过,也可以视为是以往此类反歧视斗争的继续。

二、挑战国家机关和企业不合理收费或其他实践的公益诉讼

挑战国家机关和企业(尤其是企业)的不合理收费历来都是公益诉讼最为集中的领域,由于这类收费都属于国家实行价格管制的范围,因此公民既可以直接挑战企业,也可以挑战负有价格管制职责的行政机关。当然除了不合理收费外,国家机关和企业其他的不合理实践也是公益诉讼的目标,“樵彬诉深圳市车管所不受理驾照报名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总体而言,在2007年,这类公益诉讼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尽管很大一部分诉讼早就已有先例了。

1.针对国家机关非收费性不合理实践的公益诉讼。这方面的公益诉讼最典型的就是“樵彬诉深圳市车管所不受理驾照考试报名案”,它是2007年最具影响力、也最为成功的公益诉讼之一。2007年5月,深圳市居民樵彬到深圳市车管所报名驾照考试被拒绝,理由是它没有出具《驾校培训记录》,但他却发现这一全国各地皆如此的实践并没有法律依据,于是就将深圳市车管所告上了法庭。与此同时,他还向广东省政府法制办提出了对广东省公共安全专家厅、交通厅有关文件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建议。2007年8月,广东省公安厅、交通厅颁布了《关于加强机动车驾驶人培训、考试管理工作的通知》,取消了原来要求的“必须出具《驾校培训记录》”的规定。2007年11月,深圳市南山区法院判决樵彬胜诉。

2.针对国家机关行政性收费的公益诉讼。2007年有关国家机关行政性收费的公益诉讼主要包括:(1)“熊伟诉国家邮政局邮资涨价违法案”。2007年2月,北京学者熊伟以2006年11月实施的邮政基本资费调整损害了他本人以及广大农民的利益为由起诉国家邮政局,要求法院撤销调整资费的文件,但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诉讼对象不属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为由未予立案。该案是国内首次针对邮政资费调整问题提起的公益诉讼。(2)“宋成军诉北京市路政局非法征收养路费案”。2007年1月,北京京元律师事务所律师宋成军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上诉状,请求判决被上诉人北京市路政局向其征收养路费的行为违法。该案第一审败诉,二审结果不详。这是2006年其提起的有关养路费公益诉讼的延续。(3)“韩甫政诉民航总局征收机场建设费违法案”。律师韩甫政以乘坐海航飞机时被收取的100元机场建设费于法不合为由起诉民航总局,要求其退还机场建设费并取消该项目收费。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此案,但最后诉讼结果不详。这也是最新一起有关机场建设费的公益诉讼案件。

3.针对保险公司收费的公益诉讼。“孙勇诉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案行政不作为案”。2007年4月,北京律师孙勇认为保险公司办理交强险每年获取数百亿元的暴利,遂向保监会提起行政复议,请求撤销交强险赔偿限额为6万元的规定,但对方不予受理。于是孙勇又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诉状,起诉保监会。案件最后结果是,原告在拿到关键证据后撤诉。

4.针对公路运输公司的公益诉讼。“向利民诉湖南省湘西州窗体顶端汽车运输总公司春运涨价案”。2007年2月,华中科技大学法律硕士生向利民以湖南省湘西州汽车运输总公司春运涨价于法无据为由向法院提出起诉,最后法院判决原告胜诉。这是首次有人针对公路运输春运涨价提起公益诉讼。

5.针对高速公路收费的公益诉讼。(1)“赵建磊诉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违规收费案”。2007年7月,北京市市民赵建磊以京石高速北京段收费行为违法为由,向丰台法院递交诉状,要求京石高速北京段退还已收取的5元通行费,主要理由是,北京市审计局的审计报告显示,京石高速公路作为收费还贷的公路,已经通过收取通行费还清了贷款,并且有数亿元盈余,依法应停止收费。最后法院判决原告败诉。该案是在有确切证据表明高速公路贷款早就还清的情况下发起的首起公益诉讼案件,该案使得高速公路收费问题再一次引起广泛关注。(2)“李劲松诉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非法收取高速公路费案”。2007年3月,北京律师李劲松以首都机场高速向其征收10元车辆通行费违法为由将首发公司告上法院,理由在于,根据推算,该条公路的贷款早就应该已经还清。该案最后以双方和解,原告撤诉告终。这是首都机场高速公路收费引起的最近一起公益诉讼。

6.针对银行收费的公益诉讼。(1)“恒方永圆律师事务所诉中国银监会和中国人民银行行政不作为案”。(2)“董正伟诉北京市工商银行非法收费案”。这两个案件均是针对银行的小额帐户管理费、银行卡年费等收费发起的公益诉讼。对于前一个案件,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不属于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为由裁定不予受理,对于后一案件,北京西城区法院判决原告败诉。

7.针对铁路部门收费及服务的公益诉讼。(1)“孙在辰诉铁道部非法收取退票费案”。2007年3月,北京律师孙在辰以北京铁路局收取退票费没有合法依据为由向铁道部递交行政复议申请书,铁道部决定不予受理,于是他又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法院判决最后原告败诉。(2)“穆某诉铁道部行政不作为案”。2007年4月,郝劲松代理因大风导致在火车上发生损害事故的受害者穆某起诉铁道部行政不作为,因为铁道部对乌鲁木齐铁路局违规行车调度怠于监管,并对乌鲁木齐铁路局未作出处罚。该案一、二审均败诉。(3)“郝劲松诉太原铁路局侵权案”。2007年5月,郝劲松以铁路部门要求自己到其指定的代售点取票而不能到就近的代售点取票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法律为由起诉太原市铁路局。最后法院判决原告败诉。

三、其他领域有影响的公益诉讼

反歧视公益诉讼和挑战国家机关和企业不合理收费或其他实践的公益诉讼是目前公益诉讼最为集中的领域,但这并不等于说,它们已经涵盖了公益诉讼案件的全部。2007年,还有几类公益诉讼案件比较引人注目。一类是律师们以法律援助形式介入的、以维护农民土地权利、环境权利等方面权利为目的的公益诉讼,这类案件虽然不多,但却是公民维护个人实体权利、律师参与公益法实践最为实在的方式之一。第二类是可以姑且称之为“特色公益诉讼”的公益诉讼案件。这类公益诉讼不仅在诉讼内容上有别于前述一般公益诉讼,而且在公益的纯粹性上也比一般公益诉讼更加典型,这种纯粹性不仅表现在公益诉讼提起者的个人动机上,而且还体现在个人与案件之间所存在的脆弱利害关系上。第三类是民政局提起的公益诉讼。这类案件的特别之处主要在于提起诉讼的主体是国家机关——民政局,这是除近些年来检察机关提起的民事公益诉讼外另一种引起人们关注的特殊公益诉讼,但与检察机关可能提起的民事公益诉讼相比,这类公益诉讼不仅范围要狭窄得多——它仅仅限于代理无名受害者家属提起损害赔偿诉讼,并且意义也有限,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不过是民政部门应该履行的一项法定职责而已。

1.农民土地权利和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援助案件。(1)“张丽锋等83人诉浙江省人民政府违法行政案”。张丽锋等83位浙江省龙泉市龙渊街道一村村民因不服浙江省人民政府就土地征用问题作出的浙政复决字[2005]23号行政复议决定,于2005年12月6日向国务院申请最终裁决,2007年2月,国务院作出了有利于申请人的终局裁定。本案由北京市京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星水、邹杏提供法律援助。该法律援助案件是目前少见的裁决省政府败诉的案件。(2)“马长松诉武汉市环保局行政不作为案”和“马长松诉武汉市水务局行政不作为案”。2007年7月12日,武汉龙阳湖养鱼承包人以龙阳湖受到严重污染、政府行政不作为为由分别将武汉市环保局和水务局诉至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两案都被法院以被告不适格为由驳回起诉。该案由中国政法大学污染受害者法律帮助中心的志愿律师曾祥斌提供法律援助。

2.特色公益诉讼。(1)“刘洋诉史密斯追索洛阳龙门石窟佛首案”。2007年6月,北京律师刘洋向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持有非法流出中国的洛阳龙门石窟佛手的西班牙裔美国居民史密斯返还中国文物。这是全国首例个人向海外追索流失文物的公益诉讼案件。法院受理了该案,但最后审理结果不详。(2)“郝劲松诉周正龙侵权案”。2007年11月,中国政法大学硕士郝劲松以周正龙拍摄的“华南虎”假照片给其造成精神损害为由向山西省定襄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但法院最后未受理此案。(3)“董彦斌诉华星国际影城和国家广电总局删节电影侵权案”。2007年11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董彦斌起诉华星国际影城和国家广电总局,称前者提供的删节版《色戒》,剧情结构不完整,侵犯了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和知情权;后者没有建立完善的电影分级制,违反社会公共利益。他要求两者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但法院最后未受理此案。(4)“彭帮怀诉江苏教育出版社、河南省新华书店和教育部懈怠履行职责案”。2007年11月,一名叫彭帮怀的高校教师向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起诉江苏教育出版社、河南省新华书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理由在于这3家单位没有尽到相关职责,致使江苏教育版小学语文教科书中出现62处错误。法院对该案的处理结果不详。(5)“刘胜江诉江苏南京卷烟厂和国华商场人身损害赔偿案”。首都经贸大学法学教授刘胜江以江苏南京卷烟厂未在商品上注明可能给消费者的牙齿带来不良后果的警示性标志导致其牙齿变黄并给身体健康遭受伤害为由起诉江苏南京卷烟厂和国华商场。2007年7月,北京市宣武区法院判决原告败诉。

3.民政局提起的公益诉讼。民政局代无名死者家属提起民事损害赔偿诉讼的问题引起人们的关注主要源于2006年的“江苏省高淳县民政局代两名死亡流浪汉索赔案”,该案的两审法院都认定高淳县民政局没有起诉资格。但2007年类似的诉讼却都得到了法院支持,最后获得的赔偿金都由民政局提存保管。这类案件包括“浙江桐庐民政局代无名死者索赔案”、“青岛市民政局代无名死者索赔案”和“杭州市滨江区民政局代无名死者索赔案”等。

四、公益上书活动的进展

公益上书活动可以说是颇具中国特色的公益法实践活动。公益上书主要肇始于2000年通过的《立法法》第90条的规定,该条确认有关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组织以及公民都有合法性审查建议权。在中国的司法审查制度极为脆弱的情况下,这项缺乏严格程序保障的建议权逐渐受到了人们的重视,并逐渐成为公民从事公益法实践的一个重要武器。2007年有关合法性审查的公益上书仍然层出不穷,并且也提出了不少新的问题,如《看守所条例》有关律师会见权规定的合法性问题、民办学校税收政策的合法性问题、有关环保的地方性法规和限制群租的地方规章的合法性问题。除了有关合法性审查的公益上书外,2007年,提出立法和政策建议也已成为公益上书的重要内容。

1.要求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公益上书。(1)“同命不同价问题上书”。2007年的元旦,广州律师周玉忠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对最高人民法院的《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进行审查。在此之前的2006年,针于同一问题已经举行过两次上书活动。(2)“《看守所条例》律师会见权问题上书”。2007年1月6日,韩甫政 等15名律师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三十二条有关律师会见权的规定与《刑事诉讼法》相抵触为由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对其进行合法性审查。(3)“户口问题上书”。2007年8月15日,北京律师程海等28位公民上书国务院,请求国务院按照《立法法》等规定,撤销与上位法抵触的现行系列户口规章和规范性文件。(4)“民办学校税收政策上书”。2007年8月17日,北京市凯锐律师事务所律师雷思明上书国务院,要求对《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教育税收政策的通知》这一部门规章进行审查。(5)“劳动教养制度问题上书”。2007年12月4日,茅于轼、贺卫方等69位学者联名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国务院提出了《关于废除劳动教养制度的公民建议》,他们认为,劳动教养制度与《宪法》、《立法法》和《行政处罚法》相冲突,应该予以废止。(6)“强制拆迁问题上书”。2007年4月4日。上海市凌云永然律所张黔林律师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认为国务院颁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关于强制拆迁的规定与即将实施的《物权法》的有关规定不一致,请求对《条例》进行审查。(7)有关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环境地方保护主义以及群租问题上书。2007年北京东方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事务所分别就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环境地方保护主义以及群租问题发起了公益上书。2007年4月29日,该所向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递交了《关于请求对〈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条例〉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建议书》。这是该所继发起诉北京铁路局和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两个公益诉讼之后采取的又一次针对《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条例》的法律行动;2007年7月20日,该所向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提交了《请求对〈合肥市优化投资环境条例〉第三十四条和第三十七条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建议书》;2007年11月30日,该所又向国务院法制办公室提交了《关于对〈上海市房屋租赁管理实施办法〉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建议书》,建议对上海的这一地方行政规章进行合法性审查。

2.提供立法或政策建议方面的上书。公民根据《立法法》或者《法规规章备案条例》的规定,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国务院提出对有关的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或者行政规章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建议,这是人们最熟悉的公益上书类型。近年来,另一种形式的公益上书活动也开始日益成为律师们从事公益法实践的重要方式,这就是向有关国家机关提交立法或政策建议书。例如,2007年3月17日,北京市忆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刘晓原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建议修改《广告法》第37条和第38条,以便对虚假广告负有责任的社会名人进行处罚。2007年4月,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严国亚等律师联名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对博彩进行立法限制。2007年6月,重庆锦扬律师事务所律师段茂兵上书铁道部,要求铁道部修改制定于1979年早就过时的《火车与其他车辆碰撞和铁路路外人员伤亡事故处理暂行规定》。此外,山西黑煤窑事件发生后,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宪法与人权专业委员会也于2007年6月18日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建议刑法增设奴役罪。

五、2007年公益法实践的总体评价

对于2007年的公益法实践,总的来说可以用“内容丰富”、“效果显著”和“局限依旧”三个方面来概括。

1.内容丰富。2007年的公益法实践是对以往公益法实践运动的延续和深化,我们可以从主体和范围两个方面来评价2007公益法实践的进展。(1)从主体上说,从事公益法实践的老面孔依然活跃,而新面孔又不断涌现。从公益法实践的案例看,很多往年非常活跃的公益法机构和个人在2007年仍然保持了昂扬的进取态度,如东方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事务所、北京义派律师事务所、中国政法大学污染受害者法律帮助中心、“胆肝相照网站”、郝劲松、刘家海、周伟、宋成军、李劲松、张星水这些著名的公益法机构或者个人在2007年都仍然表现出色,而更多人们还不太熟悉的律师、法律专业学生乃至公民个人也开始在公益法实践中崭露头角,并且表现得相当令人瞩目。(2)从公益法实践的范围看,老问题仍被穷追不舍,新问题又不断推陈出新。在2007年的公益法实践中,很多行动都是对以往老问题的持续追问和继续抗争,如反歧视公益诉讼针对的就业歧视就是一个老问题,而乙肝歧视更是其中抗争的重点对象所在;此外,养路费、机场建设费、高速公路费、同命不同价问题、户口制度问题、劳动教养制度问题也都是一些早就引起过公益法实践的老问题了。在老问题仍然被不断追问的同时,公益法实践提出的新问题也不断推陈出新。2007年,就业歧视中的相貌歧视、英语歧视和社会公共服务领域的身份歧视,驾照考试报名条件、邮资涨价、公路运输涨价,民办学校税收政策、环保方面的地方性法规、限制群租的地方政府规章等都成为公益法实践挑战的对象,以追索洛阳龙门石窟佛首、挑战电影审查制度为内容诸多特色公益诉讼更是前所未有。

2.效果显著。对于公益法实践的效果进行评价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这不仅是因为效果本身可以分为不同的层次,而且还因为某些层次的效果可能要在相当一段时间后才能显现出来。(1)如果从公益法实践的一般社会影响看,绝大部分公益法实践案件或者事件都得到了媒体的报道,并且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关注,这也是我们得以了解这些实践的原因所在。相当一部分公益法实践案例(如“秋子诉上海昂立教育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案”、“黄元健诉国家大剧院案户籍歧视案”、“梁丽苹诉国家图书馆案身份歧视案”、 “樵彬诉深圳市车管所不受理驾照考试报名案”、“赵建磊诉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违规收费案” 和“郝劲松诉周正龙侵权案”等)都得到了国内重要平面媒体和网站的报道;很多公益诉讼案件(如大部分反乙肝歧视案件)甚至都得到了媒体的追踪报道。(2)如果从公益法实践获得的法律之外的实际效果看,公益法实践也在2007年显示出了很多效果。例如,2007年颁布的《就业促进法》就专门规定了“公平就业”一章,其中还明确规定了“不得就业歧视”以及“用人单位招用人员,不得以是传染病病原携带者为由拒绝录用”等内容;2007年11月中央组织部、人事部印发的《公务员录用规定(试行)》也明确要求公务员主管部门和招录机关不得设置与职位要求无关的报考资格条件;此外,在这两年就“同命不同价”司法解释问题引发一系列公益诉讼和公益上书后,2007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肖扬明确承诺将对该司法解释进行修改,在司法实践中,今年在北京、河南、甘肃和江西等地都出现了对城乡居民实行同一损害赔偿标准的判例。尽管不能说这些进步都是公益法实践直接推动的结果,但它们至少发挥了一定作用这一点则是毋庸置疑的。(3)即便从直接的法律效果看,也有一部分公益诉讼取得了法律上的直接胜利。例如,反乙肝歧视案件中的“王先生诉某科技公司案”、反相貌歧视的“秋子诉上海昂立教育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案” 、挑战国家机关不合理政策的“樵彬诉深圳市车管所不受理驾照考试报名案”、挑战国有企业收费政策的“向利民诉湖南省湘西州汽车运输总公司春运涨价案”以及挑战省政府行政决定的“张丽锋等83人诉浙江省人民政府违法行政案”都获得了法律上的成功。尽管与公益诉讼的总量相比,胜诉的案件仍然只占一小部分,但在目前的法治环境下能够获得这些胜利已属不易。

3.局限依旧。若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2007年的公益法实践确实取得了不小的进步,然而,这些进步并不能改变目前公益法实践存在很大局限的现实,也未能改变公益法实践运动一直就存在的诸多限制。(1)从公益诉讼的法律过程和结果看,很大一部分公益诉讼仍然未能进入实质的诉讼程序,更不用说大量案件是以败诉而告终的了。“黄元健诉国家大剧院案户籍歧视案” 、“梁丽苹诉国家图书馆身份歧视案” 、“小箐诉教育部、财政部等八国家机关身份歧视案” 、“马长松诉武汉市环保局行政不作为案”和“马长松诉武汉市水务局行政不作为案”等案件尽管都具备相当好的法律基础,但亦未能被法院所受理。这就使得大量的公益诉讼案件只能成为一个新闻事件,而不是能够产生判决的法律诉讼。(2)从公益诉讼法实践涉及的领域来看,涉及公民宪法基本权利的公益法实践案例还是相当有限,涉及言论、出版、集会、游行示威自由和宗教自由等具有一定政治敏感性的公益诉讼案件更是没有出现。造成上述两个方面局限的根本原因在于目前进行公益诉讼的政治和法律环境仍然并不理想。一旦涉及到政府认为具有较大政治、社会敏感性的问题,不仅公民个人和公益律师容易裹足不前,法院会采取诸多手段小心应对乃至干脆拒绝受理,而且媒体也会对此保持沉默。这就造成目前的公益法实践尽管在某些领域(政治上“安全”的领域)轰轰烈烈,而在另一些重要领域却仍然一片沉寂。除了政治空间的限制外,法律制度本身的限制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例如,目前司法审查制度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合法性审查机制所存在的重大缺陷就使得挑战规范性法律文件的公益诉讼和公益上书鲜能开花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公益律师们只能通过公益法行动发发声音、壮壮声势而已。只要这些政治和法律环境没有大的改变,那么公益法实践的法律行动属性就不可能得到充分的展现,公益法实践也就终究逃不脱只是成为对正义的一种呐喊的命运。

原文载李林主编《法治蓝皮书:中国法治发展报告(2008)》,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版,第281页-293页。

注:*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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