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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忍辱

我读《金刚经》,与其说是一本佛教经典,不如说是一本大众哲学。虽然至今对佛教知识仍然一知半解,却对其中的“忍辱修行”印象深刻。重翻该书,我在该部分的批注中写道:“忍辱不是懦弱,而是勇气、力量、仁慈、智慧的体现,它来自深解空性和慈悲殷切。”知易行难,有人说孔子之所以说出“随心所欲不逾矩”,不是真能做到,而是自勉罢了,我总觉得有些道理。本文围绕忍辱说开去,也算是一种自勉吧。

看过许多关于忍辱的故事,印象最深刻的是下面这一则:日本有一位很有名的白隐禅师,有一户人家拜他做师父,对他极为恭敬。主人家的小姐跟外面的一个青年谈恋爱,怀孕了,爸爸知道后,气急败坏地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女儿不敢讲,怕一说出来,男朋友会被爸爸活活打死。后来被逼急了,女儿想到爸爸平日那么尊重白隐禅师,就说:“小孩是白隐禅师的。”爸爸一听,顿时天崩地裂,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把禅师暴打一顿。最后女儿生下小孩,做父亲的就把外孙抱到寺院里,朝白隐禅师一掼:“这是你的孽种,给你!” 白隐禅师二话没说,就把他收养了下来。为了养活孩子,白隐禅师四处去化缘奶水,走在路上,不断有人骂他是坏和尚、野和尚,甚至连小孩都在后面用砖头丢他。过了几年,跟主人家女儿私通的年轻人回来了,得知真相后,连喊“糟糕”,赶忙去向女孩父亲自首。父亲一听,也大惊失色。于是一家人跑到白隐禅师那里去忏悔:“师父,我们对不起您!”白隐禅师问:“为什么对不起我?”“那个小孩不是您的,是我们的。”“哦,那你们就抱回去吧。”禅师平静地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我看完这个故事,不禁心有戚戚焉。白隐禅师的此种忍辱真的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其伟大的人格里面包含着多少心酸与苦难啊。

世间大凡有所成就者,无不看重一个忍字。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富贵之后,却善待那个侮辱他的屠夫,封他为护军,并对他说,没有当年的“胯下之辱”,就没有今天的韩信。

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吴官正在其《闲来笔潭》中也披露,他出身贫寒,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除了党组织的培养,善良人的扶助,正直人的主持公道,还因为一个“忍”字。在工作和生活中,他时时以莎士比亚的“容忍是最大的智慧”、亨特的“忍耐加和蔼就是力量”、欧文的“容忍才常常是真正的伟大胸襟”等格言警句来勉励自己。小时候,他家受邻居欺负,父亲忍无可忍,想去拼命,他哭着劝父亲:杀人要抵命的,家里就你一个劳动力,以后我们怎么过?你下决心送我读书,我们家总有出头的日子!当了省长后,外甥因官司来找他,理本在他外甥这边,但他却劝其息事宁人。当然,他也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亦有过深刻的教训,那是在江西工作时,有一次很不冷静地朝一位下属发了火,结果从此这个人到处告他的状,当有领导问他怎么回事时,他说:“我发过他的脾气,很不应该,悔青了肠子。”

忍辱是跟宽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以宽容做铺垫,有时忍辱就要好受得多。莎士比亚说:“宽容就像天上的细雨滋润着大地,它赐福于宽容的人,也赐福于被宽容的人。”上个世纪20年代,有一天胡适带徐志摩去访郭沫若,见其“手抱襁褓儿,跣足,敞服,状殊憔悴”,又“居至隘,陈设亦杂,小孩羼杂其间,倾跌须父抚慰,涕泗亦须父揩拭,皆不能说华语;厨下木屐声单单可闻,大约即其日妇。”出来后,胡适向徐志摩感慨道:“然以四手而维持一日刊,一月刊,一季刊,其情况必不甚愉适,且其生计亦不裕,或竟窘,无怪其以狂叛自居。”胡适因此而理解并谅解了郭沫若的“狂叛”,包括其“骂人”。我不敢说在做人方面能望胡适项背,但确实也有过与他相似的感悟。对于那些恶语伤人者,只要想一想其性格何其不幸,想一想他事后的懊恼,我们为什么不能说服自己加以忍受呢?我曾不止一次地引用过圣伯夫的话:“假如我们可以洞察所有人的内心,那么人世间又有谁是不可同情的呢?”

按照佛法,忍是有层次的,一为忍之于口,不恶口;二为忍之于脸,不动色;三为忍之于心,从内心不觉得怎么样。忍之于口是底线,“利刀割肉疮犹合,恶语伤人恨难消”,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需要很大的力量了,此时说服自己的最好理由是,忍辱能使自己得到很多好处,自己将是最大的赢家。至于要达到白隐禅师那种忍之于心的境界,恐怕就得经过长期的甚至是艰苦的修炼了。“每天人生最重大的战争都在灵魂深处的密室中进行”,戴维.麦凯的话告诉我们,修身励志没有捷径,收获的法则只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原载《检察日报》2014年12月5日绿海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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