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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心便永生
——怀念周青云老师

今年是我的母校、湖南省重点中学——隆回二中成立90周年。一些热心的学弟学妹从去年起就在策划出版一本书,准备作为献给母校生日的一份礼物。我较早接到了约稿的通知,当时就说要利用这个机会写一篇怀念周青云老师的文章。后来我在“隆回老乡网”上看到有网友留言,说得知有校友要写怀念周老师的文章,他感到非常高兴,同时还用大段文字记下了他心目中的周老师,很是感人。再后来编委会又给我来电,问可否换个题目,因为已经有二中的老师写了纪念周老师的文章了,我说最好还是写周老师。

我1983-1986年就读于隆回二中高111班,这是一个文科班。那时候,流行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我至今都不后悔选择文科,因为当时二中有很多优秀的文科老师,如地理老师周青云、历史老师刘益轩、语文老师阳和坤……这些老师一流的专业素养和崇高的人品是我一辈子的美好回忆。刘益轩老师、阳和坤老师等都还健在,但周青云老师已经于2011年离我们而去了。他去世的时候,我在美国,手机虽然开通了国际长途,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收到校友们转发的短信。当时北京的部分校友还自发组织了捎带慰问金等悼念活动,而我竟全然不知。此事一直引以为憾,这次能写点文字来纪念周老师,也算是弥补一下内心的愧疚吧。

周青云老师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是个全能型的中学教师,他不光文学功底深厚,而且英语和俄语水平也很高,据说在“文革”期间几乎教过高中的所有课程,而且每一门都很有成就。要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初,在六都寨那个偏僻小镇上,自己的老师来自北京的名校,而且才华横溢,别提心里有多自豪了。后来我还听说,周老师当时的高考成绩完全可以上中国大陆的任何一所大学,亦曾考取过留苏学生,只因其父亲那顶“地主”帽子,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邵阳师专,直至发配回老家隆回。改革开放后,鉴于周老师的学识与名望,湘潭师院、邵阳师专都曾发函或来人商调,均被他委婉谢绝。他说:“我年岁大了,对中学课程有了一定的经验,再上大学讲台就不一定称职了,还是为家乡教育事业发挥点余热吧。”周老师就这样一直留在了二中,想来真是我们的幸运。也有一种说法:周老师是为了在农村工作的师母才愿意一直呆在老家的。我们上学的时候,师母在学校食堂工作,看到她那端庄的容貌,我还猜想过老师浪漫的爱情。

周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夏秋天气,他穿的常常是一件发黄的汗衫;寒冬腊月,那顶沾满粉笔灰尘的单帽就成了教室里的一道景观。“周老师的饭钵很少沾过油星。”我在二中时曾听一位老师这样说过。后来他的四个孩子相继考上学校、走上工作岗位,经济条件虽然有所改善,但周老师的衣食住行似乎仍然没有多大的改观,他的工资要么资助给了成绩好但家庭困难的学生,要么捐给了家乡办学修桥。

周老师担任我们的地理老师,他那张脸就是一张地道的地形图,桑梓变迁,风霜尽染。虽然上的是地理课,但他每次上课前往往要从小故事开始,讲些哲理,而后再切入正题,同学们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多年过去,地理课的内容倒记得并不清晰了,但他那润物细无声的人生教诲却深深地印记在了我的脑海中。如今我自己也身为人师,受他的启发,也喜欢在上好专业课之外,给学生们附带讲一些人生哲理和励志方面的内容,效果良好。

我在1986年考到北京来上大学,在此之前,连县城都没出过。一下子来到首都北京,短暂的兴奋之后便是无情的现实,许多的不适应让一个多愁善感的乡下少年彷徨复彷徨。在那些日子里,周老师的信是我无比宝贵的精神食粮,我至今记得他那俊逸的字体和推心置腹的鼓励、期待与建议。他也托我到王府井书店给他买过书。我则把自己在学习中取得的每一点进步都及时与他分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联系少了。想来也正常,我习惯了北京的生活后,就朝着考研、读博、出国的目标去忙碌了,而老师也有后来的学生,想必他们之间的联系会更密切些吧。

参加工作后,我偶尔回老家路过县城,在县城工作的同学会叫上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师聚一下,周老师自然在邀请之列。记得有一次他见到我时,平和的眼神里闪出一丝激动,他说前不久在收音机里听到对我的采访了,他还自豪地对周围人说这是自己的学生呢。

转眼到了2006年,我和在北京长大的妻子回老家陪父母过春节。时任二中校长的陈惟凡老师邀请我到母校去看一看。我非常高兴能有这个机会重返母校,因为自从母校搬到新校址后,我还从来没有去过,何况这次还可以带妻子一起去看看。当时,我特意请陈校长把周青云老师等几位当年教过我的老师请到一起叙叙旧。

非常感谢陈校长的周到安排,使我这次见到了久别的几位恩师。那次周老师与我交谈得比较多,他告诉我他的几个孩子的现状,以及他的退休生活。让我惊喜的是他这个地理老师,退休后居然编撰出版了一本《中国古代诗词选》,还专门带给我一本。

世事难料,就在这年8月份,我祸从天降——刚刚60岁的母亲在北京遽然离世,我数千里护送母亲灵柩回老家,按当地风俗举行祭奠仪式。令我终身难忘的是,周老师和二中的其他几位老师还有我的部分同学也一起赶来慰问。我的母亲含辛茹苦,我对她感情深厚,但面对别人,只能是强忍悲痛,表示感谢。当见到周老师时,他交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他写的一首悼念诗,我刚看两行,眼泪就哗地流了下来……现在想来,一是他的诗引起了我的共鸣,二是面对恩师我可能也想倾吐一下自己内心的悲痛。非常对不起周老师一行的是,他们那么远从县城来,竟然连午饭也没有吃就走了,至今想起就感到愧疚和不安。

2009年秋天,有一天我正在开车,手机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着接还是不接,最终还是按了应答键。幸亏接,原来是周老师!我赶紧把车停到路边,一问才知他就在北京,住在北师大附近,是来参加他们大学毕业50周年同学聚会的。我非常高兴,告诉周老师晚上叫上几个他的学生一起去请他吃饭。

当晚,在北师大附近的一家餐馆,我们近十位二中校友与周老师欢聚一堂(都是我前后几届的)。他很开心,给我们带去的小孩每人都送了一份礼物。交谈中他又拿出一首诗来,说是准备第二天同学聚会时读给大家听的,让我们帮他看看行不行。那首诗的大意是,他们这一辈人经过了无数的坎坷,现在相逢怎不悲喜?也许此生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我开玩笑地跟他说,诗是写得不错,就是太悲观了,明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最好乐观些。

师生之间真有谈不完的话。他告诉我们,早几年高中85届同学毕业20周年回二中搞了一次聚会,他当年一个普通教师,同学们硬是让他作为教师代表给大家讲几句话。他又说,他还有一个心愿,准备编一本高质量的适合幼儿阅读的古代诗词评注,我和北师大的王本陆教授当即表示,到时帮他找一个该领域的权威专家作序推荐。

世界太大了,当我写作这篇文章上网搜一下“周青云”这几个字时,显示的都不是我要找的这个周青云,但当我在“周青云”之后再加一个“隆回二中”时,就有了收获:一个“为人当如周青云”的帖子后面跟了好多的贴呢。这个帖子应当是周老师的一个晚辈同事写的,他认为周青云的道德文章、高风亮节和浩然正气几近完人,并特别提到,周老师对一切同事和学生均以平等之心待之,对每一个他教过的学生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位老师提到当年他对周老师的佩服简直到了爱屋及乌的程度,例如,他很喜欢模仿周老师吸烟的样子。也是从这个帖子中,我得知,周老师去世时只有73岁,还是与吸烟有关,一发作去检查已是肺癌晚期。这使我想起2009年的那次聚会,当晚他主动说起,他从不体检,生死由命,也许他要是早点去体检就好了。

司马迁曾指出,历史上多少富、贵、君、王“当时则荣,没则已焉”,而一介布衣孔子,却可以“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周青云,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一个朴素如老农、艰辛如老农的教书匠,尽管连芝麻大的官都没有做过,也没有获得过什么金光灿灿的荣誉,但他在教坛上的收成却可以不折不扣地用“桃李满天下”来形容,他的人格曾给予无数学子以积极的影响。有道是:活在人心便永生。周老师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于我而言,他在天堂和在老家是一样的距离,只要想起来,他的形象就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永远是我心中的“倜傥非常之人”。我相信,许多的二中学子都会对周老师有这种感情。想到此,九天之上的周老师也该感到欣慰吧。

(原载《邵阳日报》2014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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