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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屈学武教授谈“嫖宿幼女罪”的存废

嫖宿幼女罪的立法设置不合理 ,应当取消

【屈学武】:网友们好。不好意思,今天因为交通拥堵所以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

[网友忆清秋]:屈教授您好,最近,关于是否废除嫖宿幼女罪的争议很大,您觉得“存”与“废”的立场分别是什么呢?导致这个争议的根源是什么?

【屈学武】:存的立场还需要我说吗?我想大家可能都知道,我看不少学者专家也表示过,当时觉得好像嫖宿幼女罪的情况比较多,从立法初衷来讲,当时确实有为了更好地打击这种犯罪的考虑。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嫖宿幼女罪的设置起刑点比较高,所有的犯罪当中就连抢劫罪、杀人罪的起刑点也只有三年,而嫖宿幼女罪的起刑点是五年,所以觉得这样能够更有利地打击犯罪。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国际上对我们国家死刑比较也多有所诟病,说是为了减轻非暴力犯罪的死刑,所以把它分出去了。

总的来讲,我觉得各种各样的主张保留的立场,各种观点比较多。因为我是比较赞同取消的,所以我想更多的从取消的角度来谈一谈。

【屈学武】:取消这个罪,第一,我们不否认当时的立法初衷,可能确实出于一种更好的保护幼女的考量。但是,毕竟15年的运行实践已经表明,现在的效果可以说它的负面价值大大高于它的正面价值。另外,这个罪的设置,我们感觉到它也有它的不合理性。第二,具有不适法性。第三就是我说的,它所导致的负面价值,大大高于它的正面价值。我们说它不合理,是因为各国刑法都认为十二三岁的幼女在是否愿意与他人发生性关系问题上,一概不具备同意与否的性心理、性生理能力。这在英美国家又被称其为不达同意年龄。我请大家注意,这个地方说的是不满14周岁的幼女,就是说她只有十二三岁或者更小。这么小的幼儿,她有什么样的性自主权利呢?所以,各国为了有效地保护这类幼年人,都不问她是否同意,就是她同意也是无效的,一概构成强奸罪,或者有的国家叫对儿童的性侵犯罪。这才是刑法对幼女的同等保护。问题在于我们国家刑法也通过第236条第2款和相关司法解释确认了说不问幼女是否同意,但凡奸淫不满14周岁幼女的都构成强奸罪,我们又把它叫奸幼罪。我们国家采取的是分别立法的方式,就是收受了钱财的构成的不是奸幼罪,收受了钱财,对方构成的是嫖幼罪,没收受钱财的才是奸幼罪。但是无论收受了钱财与否,按理说幼儿的性生理能力、性心理能力都是一样的。不能说是收受了两个钱财,她的心理、生理、性器官就陡然成熟了,就提高了。所以,分别立法的做法,它本身就是建立在对幼儿的身心发育条件完全相反的不科学、不合理的假定基础之上的。所以,我们说它具有不合理性。

【屈学武】:第二,这个罪的设置具有不合理性,还在于奸幼罪和强奸罪保护的法益是不一样的。因为强奸罪保护的法益是妇女的性自主权,所以,必须要行为人违背了妇女的性自主权才能成立强奸罪。但是,由于国家法意根本就不主张幼儿还有什么性自主权,所以,凡是对于幼儿,无论她同意不同意,都构成奸幼罪。所以说,对于奸幼罪,我们刑法保护的只是幼女的性生理、性心理健康权益,而不是她的性自主权。既然这样,刑法对所有的幼女应当一视同仁,而不能像我国现行刑法那样把幼女事实上分成了两类,一类所谓的良家幼女,与他人发生了性关系就被纳入了强奸罪,也就是奸幼罪。第二类所谓失德的幼女,同意与他人发生了性关系,刑法就不再保护她们的性生理、性心理健康权益了吗?她们就被剔除于奸幼罪之外了,奸淫了她们的行为人,就构成了嫖幼罪了。如果她们构成的是嫖宿幼女罪的话,被害人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都不能提起。同时她们还被污名化了,因为嫖宿幼女,她们就成了卖淫女了。

【屈学武】:第三,我们说嫖宿幼女罪的设置本身具有不适法性。是因为它有悖于我国法律业已批准的对我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儿童权利公约的规定。儿童权利公约第二条,规定了一个无歧视、无差别保护原则,又叫平等保护原则。第三条又规定了要对儿童优先保护的原则。所以,如果是优先保护,要平等的无差别的保护,就不能像我们这样有差别地来立法。而且这也有悖于公约第三条对儿童的优先保护原则。因为有些人说,有的嫖客确实是有些冤,因为他碰到的这个幼女长得人高马大,看不出来是个幼女,她自己又是自愿的,她自报的年龄也是超过了14周岁以上。所以,嫖客确实不知情,这怎么办呢?对这种情况,我想回答以下几点:第一,也不是说嫖客的合法权益我们就不保护,嫖客和幼女的合法权益都要保护,但是我们要注意,一,对幼女要优先保护,这是儿童权利公约第三条规定的,幼女的权益保护要优先。二,立法只对一般情况做出犯罪规制。因为说是幼女长得很大,她又说自愿的。自愿这无所谓了,因为所谓收受钱财都有可能是自愿的,问题在于她自愿不自愿,她都没有这个能力自愿,关键就在于她长得真的是很大,比如你又看了她的身份证,她的身份证又是假的,你确实发生了事实认识错误,这种情况是个别的、特殊的。立法只能对一般情况做出规定,特殊情况在司法的时候可以做司法方面的酌情考量。司法过程中在查证个别嫖客在当时的情况下,确实欠缺关注能力,很难发现对方还是幼女的话,司法上可以酌情减轻处罚、有罪免罚甚至出罪。但是立法只对一般情况做规定。司法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处理。更何况英美国家都明文规定,每一个所谓的要去做性交易的人,你都有关注义务,你必须去关注和你做性交易的对方是不是一个幼女。这个关注义务是法律赋予你的,你必须要额外关注。而且英美国家就实行严格责任制度,你有关注义务而你没有关注,即便是发生了事实认识错误,也得承担刑事责任。我们打一个比方,一个成年男子与一个12岁幼童草签了一份劳务合约,然后说这个幼童只要将这个男子100斤重的一担货品挑到十公里外的指定地点,这个小孩就可以获得一千元的酬金。小孩同意了,小孩跌跌撞撞地歇了数次气以后真的完成了。我们试问一下,这样的案情仅仅是简单的民事无效行为吗?显然不是。我们刑法为什么要通过刑法第244条之一规定一个雇用童工从事危重劳动罪,那就是因为这种行为实质上是对幼童身体的残害,你不能说那是幼童同意的。幼女也一样,不满14周岁的幼女,都只有十二三岁,甚至于更小,她们的同意都是无效的。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来同意,她没有性心理能力,也没有性生理能力。说直白一点,性器官还不成熟,你要和她从事这种性行为,就是对幼女的残害。既是对她身体的残害,也是对她心灵的残害。所以,我们特别注意到儿童权利公约,对幼女都刻意采用了非常中性的字眼,使用的是性剥削、性虐待、性侵犯等字眼。而不是像我们国家刑法第359条罪名叫做幼女卖淫罪,“卖淫”这个字眼都用到了幼女的头上。还有360条叫嫖宿幼女罪,幼女又被嫖宿了,嫖都相对于娼而言,幼女成了什么人了?所以这个罪名规定就有碍我们幼儿的身心健康,这个罪名规定不合适。所以,我们想说的第二个大问题就是,它是有悖于公约的规定,所以具有不适法性。

【屈学武】:第四,嫖宿幼女罪的设置导致的负面价值大大高于正面价值。就在于这15年的实践已经表明,这个罪名本身就有一个污名化问题。这些幼女在小小年纪就被奸淫了,她们本身就遭受了一重伤害。如果还按嫖宿幼女罪来侦查、起诉、审判,这整个过程,对她们就是二度伤害。再对那些引诱幼女卖淫的人侦查、起诉、审判,全过程又会导致三度伤害。判决书出来,有时候可能导致对有些幼女的终身伤害。因为判决书出来会很细地说到某些引诱幼女卖淫的情节,幼女就被法律标签上了卖淫女这种身份。所以有很多幼女精神失常,有的是数度轻生,最轻一点的就是难以就学了。上次我问一个家长,我说你的孩子为什么不上学,在家里待着呢?他说因为学校老师说我的孩子是一个小骚。我说那你怎么不给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学校?他说,哪有那么多钱去再搬家啊,那个小县城又小,谁都知道。你想想,这么小的一个幼儿就失学在家了,我们在这里轻飘飘地说,这对她们而言是最轻的伤害,但是对失学儿童本人而言就是天大的事。对我们整个祖国的未来也是天大的事。所以,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深刻反思我们这一项立法的时候了。

奸幼罪比嫖宿幼女罪的起刑点更高、最高刑也更高

[指甲油油油]:屈教授,您在微博上表示,刑法应该对所有的幼女一视同仁,能否请您谈谈嫖宿幼女罪和强奸罪到底存在哪些区别?奸淫幼女与嫖宿幼女又有什么不同呢?

【屈学武】:要说区别,首先他们在类犯罪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强奸罪是归入侵犯公民人身权利罪里面的,所以,它保护的重点是公民的人身权利。对于幼女而言,保护的重点是幼女的性生理、性心理健康的权益。而嫖宿幼女罪是放在侵犯社会管理秩序罪里面的。具体而言,二级类犯罪应该是风化管理秩序,所以,它的保护重点是属于社会风化管理。这是很大的区别。而我觉得最大的差别,还在于嫖宿幼女罪有一个污名化问题。我想再三强调的是,不仅仅是公约刻意采用了中性的字眼来描绘幼女,而且各个真正的法治国家,那些中小国家就不说了,那些真正的法治国家,我查了一下这些国家的立法例中,没有一个国家像我们这样对幼女采用如此污名化的罪名规定。当然,我不是说我们国家立法机关是故意要对幼女进行污名化立法,但是,经过1自1997年15年的刑法运作实践,已经表明,它对幼女在事实上造成了一个有辱幼女人格、有碍幼女心理和生理健康的不良效应。所以,我们主张取消它。

[饭小团儿]:屈教授,对于嫖宿幼女罪与强奸罪孰轻孰重的争议,您认为应该以哪个为标准?是起刑点还是最高刑法?

【屈学武】:关于法定刑轻重的问题,我个人的看法是,不能仅凭此罪与彼罪的法定刑轻重来评定嫖宿幼女罪的存废。因为最关键的还是对幼女的保护效果怎么样。因为15年的实践已经表明,它的伤害效果远远大于它的保护效果。但是,鉴于不少圈内人士都认为嫖宿幼女罪的起刑点更高,能更加有力地打击嫖宿幼女罪,因而更有利于保护幼女,所以我还不得不就这个问题做一些说明。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拿强奸罪和嫖宿幼女罪来做比较,而应该拿奸幼罪和嫖宿幼女罪比较。因为强奸罪的起刑点虽然仅仅三年,低于嫖宿幼女罪的五年。但是,奸幼罪的起刑点应当是,我认为应该是六年。因为刑法第236条第2款明文规定,奸淫不满14周岁的幼女的以强奸论从重处罚。我们凡是学过法律的人都知道,所谓从重处罚,就是要在处断刑当中选择较长的刑期或者较重的刑罚。对一般的奸幼罪,甭说情节加重犯,就说一般的奸幼罪,它的处断刑是三至十年有期徒刑,但是另一方面它是法定从重处罚情节,而且这是一个刚性从重处罚情节,就是你必须要从重。你在三至十年中要选择较长的刑期,我觉得起码应当选择六年才是从重处罚。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奸幼罪的起刑点应为六年。而奸幼罪还有情节加重犯规定,奸淫幼女多人的,或者轮奸幼女的,最高法定刑是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这样一比的话,应当说,奸幼罪和嫖宿幼女罪相比,奸幼罪的起刑点更高,最高刑也更高。

[网友桑一葚子]:有学者认为,取消嫖宿幼女罪,一律按强奸论处,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也有人称,现今社会上要求取消这个罪的呼声缺乏理性,立法机关不能陷入"舆论立法"的窠臼。据我了解,您对取消这项罪名也是持肯定态度的,能否请您谈谈具体的观点?这项罪名从设到现在已经历经了十几年的现实考验,通过已有的案例来分析,我们该怎样理性的看待这个问题?能否结合一些实际的事例。

【屈学武】:一律按强奸论处,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但不知道他们指的结果是什么样的结果,我觉得起码对幼女而言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起码她不会被人视作一个卖淫女,而且她可以要求民事赔偿。再加上你还没有运作,你怎么知道适得其反呢?

所谓立法机关不能陷入舆论立法的窠臼,我觉得对这个问题要这样看:民意有可能是需要引导的,并非完全符合历史发展方向的。但是,有的场合,甚至可以说不少的场合,民意也能反映历史的进步。我们说,怎样更有利于幼儿的心理、生理、性器官的健康权益保护,我们就怎样立法。这应当是历史的进步,应当是历史发展的方向。而且你看现在世界各国立法,当然我说的各国,还是是指真正的法治国家,没有一个国家还有引诱幼女“卖淫”罪的规定,或者还有“嫖宿”幼女罪的,这几个罪名,包括它的罪状规定,这用词本身就是有损幼儿的人格,有碍幼儿的心理、生理健康发育的。所以,我们才提出要取消。

当然取消了以后,不一定非要并入强奸罪。现在世界上的立法例有两种,一就是把它并入强奸罪里面,现在日本刑法、俄罗斯刑法就是这样做的。二是另设专门的刑事法条,一体保护所有幼女、幼男的性生理、性心理健康权益。比如说德国刑法、瑞士刑法、奥地利刑法、中国澳门刑法,都规定了对儿童的性侵犯罪。我觉得我们或可仿效德国、瑞士的立法例,把整个奸幼罪独立出来,就是把它从强奸罪里面独立出来,取消刑法第359条和360条第2款的引诱幼女卖淫罪和嫖宿幼女罪,然后在刑法第4章当中增设专节“对幼儿的性侵犯罪”。这里的幼儿可以包括不满14周岁的幼男。因为我们现在对幼男的保护还不够,我们的刑事立法上这方面没有体现对幼儿的平等保护。此外,所有组织、介绍、引诱他人去与幼儿发生性行为,或者组织、强迫、诱骗、介绍幼儿去与他人发生性行为的人,都成立“对儿童性侵犯罪”的共犯,应当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来处罚。

嫖宿幼女罪不应归入强奸罪,而应归入对幼儿的性侵犯罪

[网友孟梁]:有很多网友认为,“嫖宿幼女罪”已沦为为“权势人士”开脱的“恶法”,特别是前不久发生在浙江永康的大规模嫖宿学生事件,更是遭到了很多公众的质问,请问老师,您对浙江的这个案件了解吗?当初立法者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这种“恶法”也通过了?

【屈学武】:浙江这个个案,我不是很了解,因为毕竟不在当地,也不是承办人员,没有多少发言权。但是,毕竟我们接触了不少家长,所谓的嫖宿幼女案件中的幼女家长。所以,我们感到对幼女来说,她们受到的伤害非常大。网友问,当初是怎么通过这个“恶法”的,我是这样看的:你要说当初就是一个“恶法”,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合适,因为毕竟当初的立法初衷还是出于更好地保护幼女,当时出台的时候更多的是考虑到嫖宿幼女这种情况已经不少了,可不可以把它类型化成为一个单独的“个罪”。但是当时也没有经过运作实践,也不知道有那么大的危害,再加上我国当时刚刚批准公约也不久,很多学者,包括我本人,其实对公约当时都不熟悉,包括对公约的平等保护原则、优先保护原则都不熟悉,对各国的立法例也没有更多的了解。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考虑到这种冲突关系可能已经比较类型化,就立法了。

但是我想对一个法律,它是应当取消还是应当保留,主要还不是考虑它的立法初衷,更多的要考虑它经过实践的检验,它的运作实践怎么样。如果你现在运作实践已经表明它有很大的负面价值效应,那么为什么还不取消它呢?更何况我们现在也知道公约的规定了。我们也知道国外的立法例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死死地坚持这样一个有碍我们幼女的身心、有损她们人格的罪名规定呢?

[网友孟梁]:听说司法、学界的各路人士刚刚在北京举行了一场关于“嫖宿幼女罪”的专题研讨会,请问您有参加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下具体的情况?

【屈学武】:北京的这个会,我参加了。这个会上女性学者比较多,男性学者相对较少。所以,在这个会上,明确反对取消的学者只有一个,另外有几位男性学者和女性学者都赞同取消。当然各人的理由不一样。比如,有一位赵教授提到,他说比如说我们国家不满14周岁的幼儿,即便实施了杀人越货的行为,那也不负刑事责任,之所以不让他们负刑事责任,就是认为他们欠缺认识能力和控制能力。所以,虽然杀人越货这样的行为应该是一目了然地就是违法犯罪行为,但是,国家立法都认为他们不能认识、不能控制。更何况幼女,你说去做性交易,她能认识到性交易对她而言是有利还是无利吗?她能认识到这个对国家而言是违法的吗?她能认识到她现在的身心情况能不能去从事这种性交易吗?从理论上讲,十二三岁的幼儿,一般而言,她的性器官还不成熟,所以无论她同意不同意,哪怕你嫖客说和她进行性交易,她是同意的,其实还是对她的身体和心灵的残害。所以,公约才把它称之为性剥削、性虐待。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这些所谓和他人从事了性交易的幼女,比一般的同意与他人进行性行为的幼女,前者受到的伤害更大,因为她们还遭到了性剥削。

那个会上个别学者也提出,如果直接把它并入强奸罪的话不合适,认为是一种懒人的立法。所以,我也是比较赞同把这种犯罪归入对儿童的性侵犯罪或者就叫对幼儿的性侵犯罪。因为儿童权利公约规定的儿童是不满18周岁,其实我们这里说的幼儿是不满14周岁的,所谓不满就是她必须不到14周岁,只有十二三或者更小。所以,我们主张如此立法,可以把对幼儿的性侵犯罪规定成为类犯罪,这个类犯罪中可以有多个具体的关于对幼儿性侵犯的“个罪”。比如说,可以根据性侵犯程度的不同,分设猥亵幼童罪、奸淫幼童罪、加重类型的奸幼罪等等。但是你无论怎么规定,你在所有的“个罪”的罪名或者罪状当中,都不宜再出现诸如卖淫、嫖宿等有辱幼儿人格,有碍她们身心健康的字眼。我觉得这样的立法才是昌明的立法、进步的立法,才符合人类文明发展的方向。

奸幼本身就是一种法定从重处罚情节

[E政建议22975号]:法律是为人服务的,这个法律显然不仅没有更好地保护未成年人,却更加地纵容了对未成年人的伤害,那么这个法律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究竟还要为谁服务?浙江永康、福建安溪、贵州习水、陕西略阳、河南永城,不断出现的未成年幼女被性侵案件,到底折射出了什么?从“嫖宿幼女罪”出台的14年来看,其实施效果并不理想。强烈要求全国人大立即废除“嫖宿幼女罪”。

【屈学武】:对这个建议,我是赞同的。但是我建议最好使用“取消”嫖宿幼女罪,而不要使用“废除”。因为“废除”这个字眼有点大,比如说我们对死刑,就说废除,对于“个罪”,说取消就可以了。这样的话,立法者可能也好接受一些。

[网友饭小团儿]:屈教授,对于嫖宿幼女罪从重处罚的本意和其最高刑罚仅15年的矛盾,您是怎么看的?

【屈学武】:我认为你的问题有误。按照刑法第360条的规定,嫖宿幼女罪没有法定从重处罚情节规定,奸幼本身就是一个法定从重处罚情节。

[网友饭小团儿]:如果不废除嫖宿幼女罪的话,对于各地定罪量刑标准不一的情况又应该如何解决?

【屈学武】:这个问题让人感到很难回答在于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取消这个罪名。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时间早晚问题。等的晚可能等上几十年,来得早,几年以后就可能取消,而代之以更适合幼女性生理和性心理健康权益保护的罪名规定。而且我想特别强调的一点就是,我国立法上偏重于秩序优于权利保护。但是,对幼儿我们一定要注意,对幼儿的权利保护,一定要优于风化秩序管理保护。你现在把嫖宿幼女罪拿出来,就是想要强化风化管理秩序。但是,这个时候你就忘记了幼儿的权利保护应该优于风化管理秩序。当然有些人的说法是,我们就是不承认幼女具备同意年龄,我们才规定一个嫖宿幼女罪,要不然的话,一般的嫖客不构成犯罪,只有明知自己有性病而去与他人嫖宿,或者说嫖宿幼女,刑法才规定为犯罪。我觉得这种说法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有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你如果认为幼女根本不达同意年龄的话,那就是奸幼罪。或者说对幼儿的性侵犯罪,你非要给他另设一个罪,那就是不平等的保护,那就是有歧视的保护,那就是差别保护。你这样不利于对幼女的保护。所以,这个时候你的视点就站在嫖客一面了。因为我老听见这样的话,有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认为嫖客冤得很,他也不知道幼女是个幼女,那幼女又同意,问题就在于这个地方。就像我刚才打的比方,某个成年男子去和一个12岁的幼童签订一个劳务合约,说你担一百斤重的货走十公里,给你一千块钱,幼儿也同意了,可是这个同意有效吗?这个幼儿的身体根本不能承重一百斤重的东西,还去走十里路,这是对他身体的残害。这个比方适用于对于所谓被嫖宿的幼女,因为她的性器官不成熟,其实她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性行为,这会对她的身心导致很大的伤害。所以即便她同意了,还是对她身体的残害,也是对她的性生理和性心理的残害。所以,法律要加大保护她的力度,起码要同其她同意与他人发生性行为的幼女一样,受到刑法的同等保护。而且不要使用公约刻意回避的字眼,不要使用“卖淫”“嫖娼”这样的字眼。

我们有一次开一次会,有一位男性律师,最初他也不同意我们的意见,后来我们问他,你有个儿子还是女儿?他说他有个女儿。我们说要是你的女儿被人骗出去,又收受了钱财与他人发生了性行为,那对方就被定为嫖宿幼女罪,你怎么看?他当时就跟我们急了,那我的女儿怎么成了卖淫了呢?我女儿就是被强奸了吗?将心比己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取消嫖宿幼女罪后,不存在轻判隐患

[网友孟梁]:“嫖宿幼女罪”诞生于1997年。在此之前,嫖宿幼女并没有独立罪名,而是以"强奸罪"追究刑事责任。可后来"嫖幼"罪名成立,您认为,这是否是法治的倒退?

【屈学武】:这个问题,我个人的看法,也不好说它是法治的倒退。因为任何一项新的立法,在没有经过实践检验之前,可能都不好说它是进步还是倒退。因为毕竟我们的1979年刑法大概只有一百多个罪名,但是1997年刑法就有400多个罪名了。所以,它分得更细,当初的立法初衷可能是为了更加细化一些类型化的问题,以及一些类型化的冲突关系,才这样立法的。但是,经过15年的运作实践,现在已经检验出了这个立法的滞后性,这种滞后性首先是相对于公约的规定而言,其次也是相对于其他法治国家和地区关于幼儿保护的立法例而言的。比如中国台湾,它把这种情况规定为准强奸罪,中国澳门把它规定为对儿童的性侵犯罪,中国香港叫强奸罪。但香港不是一个制定法的司法区,因为香港现在适用的还是英美法系式的习惯法,所以,他们还叫强奸罪。但是香港警方对于幼儿的保护特别上心,比如但凡涉及幼儿被奸淫的,香港警方设置了五个秘密的询问点,这五个询问点迄今为止对外一概保密,而且香港警方对幼儿要采证的话都用视频,而且视频都做了马赛克处理,而且每一个参与询问的警员,必须参加专门的对幼儿保护的培训班,培训毕业,才能去从事这项工作,可见他们对幼儿的保护是多么的上心。我觉得这真的应该是我们好好学习的。

我觉得有的圈内人士,多少还是有点为那些嫖客考虑得过多,总想到他们万一真的是很冤,或者说有些人是交朋友,被还是一个幼儿的女朋友骗了,刑法给他定为强奸罪,那不是太冤了吗?我们不能说他们的这种考虑就全错,但我还是觉得他们没有优先考虑幼女,另一方面,我刚才说过了,这种情况毕竟是特殊情况,刑事立法只对一般情况进行规定,而不对特别情况进行规定,特别情况在司法的时候可以酌情考量。比如司法还是可以从轻处罚、减轻处罚、有罪免罚,甚至出罪的。

【屈学武】:我再补充一点。 有的学者担心取消了嫖宿幼女罪以后,有些钟情于幼女的买春者很可能反而被轻判。这个担心我想是多余的。第一,我刚才已经说了,奸幼本身就是法定从重处罚情节,所以它的起刑点绝不可能才三年。其次,如果他钟情于买春的话,大多数不会止于一次性的针对幼女进行性剥削、性侵犯。这样一来,如果按强奸罪当中的奸幼罪或者对儿童性侵犯罪来惩处的话,应该对他适用情节加重犯。情节加重犯处断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所以,也轻判不了。

还有些学者担心,这样一来,那些引诱、教唆、介绍幼女去与他人从事性行为的人,只能按共同犯罪的从犯来处罚了,那是不是会更轻?我想说明的是,此类引诱人、介绍人往往同时就是对儿童性侵犯罪“共犯”当中的组织犯,而按照我国刑法的规定,组织犯一般都是主犯,主犯就是法定从重处罚情节,所以也轻判不了,刑法也不可能轻饶了他。所以,这种担心也是多余的。

【屈学武】:今天的访谈就到此为止吧,谢谢大家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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